“娘俅……”

　　袁信自覺被這一舉動掃了面子，先是怒望了眼手握在劍柄上的少女。

　　而後回首掃了一眼四周看熱鬧的人群，眼瞧著一個站在人群前排的短褐小廝正跟身旁人交頸並頭小聲嘟囔著什麽，心中不禁無名火起。

　　放下身前的少女暫且不顧，幾個大踏步走到那小廝近前。

　　抬腳踹開小廝身旁人，而後一把薅住小廝脖頸，摣開五指，照著臉上左右便是狠狠地摑了兩個來回。

　　打得那小廝口鼻流血，涕淚橫流，臉上瞬時胖了一圈。

　　左右人群驚了，如同人進鳥林，驚恐地撲伶伶四散開來。

　　頂在前頭的也不敢轉頭離去，唯恐被找著由頭借口收拾。

　　倒是方才站在後面的這會兒得了便宜，眼見形勢不妙，也不敢再留下看熱鬧，腳底流油悄摸摸溜了。

　　“直娘賊，你這夾著子的下賤玩意也敢哄笑爺爺。”袁信喘著粗氣怒罵。

　　似他這等街頭廝混的人平日裡最為好面子，乾那些沒臉沒皮的齷齪事不覺得丟人，反倒是乾不成那些齷齪事會感覺失了自己的面皮。

　　“祖宗在上，小的哪敢非議賢公！”

　　小廝滿面血汙，嘴裡掉出幾顆碎牙，屈著身子痛聲求饒，“賢公羅漢一般的豪傑，小的這老鼠膽子遠遠望上一眼便禁不住腿打戰栗，恨不能伏低做小，日夜叩拜，哪來的膽子敢非議賢公……”

　　小廝梗著脖子叫著冤枉，血汙涕淚浸透了胸前衣衫。

　　四周的人都嚇得釘住了腳，也沒個人敢來勸言句，更不消說是來攔阻下。

　　而那些打著赤膊的壯漢們這會兒也有幾個晃蕩著往那邊湊了過去，一臉的凶相，這更嚇得小廝身子打起了擺子，臉上扭曲的不成樣子。

　　那個被踹倒在地的路人這會兒倒趁機會爬將起來，眼見沒人理會他，趕忙一道煙地竄進了人群裡。

　　“錚！”

　　少女拔劍出鞘，她倒是個不畏勢的，既有心管，也真得敢管。

　　手中劍閃著凜凜寒光直指袁信，若是忽略稍稍顫抖的手，倒還真有一番仗劍行天下的俠女風范。

　　“呔！”

　　少女怒喝一聲，前行兩步憤聲道:“大庭廣眾之下，你等惡賊竟敢肆意傷人，眼中可還有王法二字?快快放手，不然休怪我手下無情……不，劍下無情！”

　　少女正氣凜然，話說得清脆響亮，而且頗為有奇效。

　　袁信瞅了她一眼，倒還真隨她意地松開了被薅著的小廝，又為小廝撫了撫胸前衣衫的褶皺。

　　“小娘子誤會了，朝廷明令禁止無牌私鬥，我不過區區一小民怎敢以身冒犯王法。”

　　袁信滿含深意地回首看著持劍少女，有些嘲諷地笑了笑。

　　“不過是玩鬧罷了！”

　　說著伸手拍了拍小廝的肩膀，笑聲道:“為兄手重，下手沒些分寸，誤傷了兄弟，小兄弟不會怪罪為兄吧！”

　　“不會怪罪……哪能怪罪，賢公和小的玩鬧是小的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小廝矮著腰，嘴角的血流淌著，但又不得不順著袁信的話頭迎奉。

　　他自曉得自己這頓打挨得冤，平白無故不過是看個熱鬧，竟然還給自己討了一頓老拳。

　　氣自然氣，怒也自然怒，不過這兩樣都壓不過內心的恐。

　　人在矮簷下，哪能不低頭。

　　他招惹不起這等為害一方的惡霸，只能屈著心、藏著怒、忍著痛，堆起一臉的討好，卑微討饒道:“隻恐咱卑賤髒了您手，

賢公不怪罪小的便好！”　　“嘿，你這狗一般的人物倒也還算曉事！”

　　袁信滿意地微點了下頭，很是囂張地瞥了一眼滿是怒色的少女，抬腳又把身旁的小廝踹倒在地，笑聲道:“今番便饒了你，下次再不醒目可就不是這般便宜地耍鬧了！”

　　說完，再不理會在地上打了轉翻身喏喏言謝的小廝。

　　這種卑賤的貨色對袁信而言不過是路邊的螞蚱，隨手便可碾死，但碾碎了也榨不出多少汁來。

　　平日裡根本上不了他袁爺的眼皮，他袁爺可是高高在上的修行人士，跟這種下等賤民在街上多計較都算失了他的身份。

　　撇頭對著不遠處的同夥打了眼色，回轉身子走到少女近前，不著痕跡地上下仔細打量了幾眼。

　　面相夠得上清秀，但不算特別美豔。

　　身材倒算得上誘人，蠻腰豐乳，長腿厚臀。

　　也不怪方才疤臉他們起歪心思，細細瞧望起來倒還真有幾分勾人的風味。

　　不過就是性子卻是太過暴躁，若是想賣個好價錢還是得費些時日好好調教調教。

　　袁信這會兒已然接納了驢臉出的歪主意，心裡暗思盤算如何調教，又該賣到哪家的窯子裡得的銀兩還多些。

　　“你……”

　　少女似乎有些意外，不明白他為何如此示弱，一時有些呆愣。

　　“嗬……”

　　袁信甩頭吐了口濃痰，黝黑的手掌隔著衣衫撓著下身有些瘙癢的那物什兒，歪著頭道:“小娘子切勿見怪，也不要以貌取人，看俺等凶惡粗俗做派，就以為俺等是那等欺擾鄉鄰橫街霸市的不良惡黨！”

　　“俺等可都是身家清白的良人善家子弟，慣來好打抱不平。方才俺教訓的那潑才是街上有名的痞惡賭棍，素來有小偷小摸的惡習，不少鄉鄰都遭他禍害過！”

　　“俺前些時日便被那潑才摸了個銀袋，裡面有俺等兄弟的數十兩銀豆子，俺方才教訓他，是惱他偷了俺等兄弟的血汗錢，還敢大白天的出現在俺眼前。”

　　袁信嘴上隨意地給方才那小廝身上潑了盆汙水，帶上了個“賭棍慣偷”的名頭。

　　而且，還給那小廝身上掛上了自己的帳。

　　誰叫那小廝不開眼惹著了他“信爺”，若是受一頓老拳便輕易放過他，他信爺的臉面往哪放。

　　還怎麽震懾這些鄉鄰，讓他們老老實實地上貢受欺壓。

　　那被袁信示意的幾個赤膊壯漢此刻嬉笑著圍著小廝，玩耍似的不時踹上一腳，嘴裡笑鬧著催促道:“你這慣偷，快些把我們老大的錢還回來……”

　　小廝抱著頭蜷縮在地上，不住痛哼，但還是不甘也沒能力接下這筆帳，只能在拳腳未臨身的間隙含糊不清的辯白求饒，“各位賢公爺爺，小的真沒偷信爺的錢……”

　　小廝的慘狀並未引起常受欺壓的圍觀百姓的同仇敵愾之意，他們擁簇著腦袋靜靜地看著。

　　有了之前小廝的教訓，這些圍觀者倒沒有人再交頸並頭議論，只是如林子裡的木樁似的一動不動看著，麻木死板的臉上、眼中竟透出一股股興奮的色彩來。

　　“快住手，你們訛他的錢我替他出了……”

　　少女緊握著手中劍，氣憤不已，昂著頭就要往前衝，嘴裡還不住怒聲嬌喝，“誰信你們這些身上潑畫戴墨流痞嘴裡的話，我又不是癡的，看你們方才故意衝撞我們，蓄意訛詐就看出你們不是什麽好人！”

　　少女態度很強硬，臉上絲毫不見懼怕退讓之色。

　　“小蓉，別說了，我看這些大哥們行事頗有任俠之氣，說不得這位如虎似豹、豐姿英武的豪俠說得便是實情哩！”

　　少女身側的那位白淨書生此刻又晃蕩著書箱冒了出來，拽著少女的衣袖，不讓她往前走，畏畏縮縮地弱聲勸言打和道:“而且賭棍身上哪有什麽錢，看這賭棍衣衫簡陋襤褸，必定是個窮苦之人，逼死他也弄不出幾個銅板出來，你倒楞衝出來做冤大頭替他頂帳！”

　　“你這病書生好眼光！”

　　袁信聽到“如虎似豹豐姿英武的豪俠”時眼神一亮，不由把撓那物什兒的手抬起，拂了拂額下竄出的幾縷雜發，擺手示意不遠處的手下暫時住手，連表讚同道:“還是你這等讀過書的書生能看清俺的內在，俺在廣陵府急公……”

　　袁信忘詞頓住，白淨書生很有眼色地接口道:“好義！”

　　“對對對，急公好義，俺在廣陵府可是急公好義響當當的豪俠，怎會和那等破落歹漢賭棍計較！”

　　“何況還有小娘子為那賭棍頂帳，俺更沒和他計較的必要，只是不知道小娘子手頭的錢可寬松，咱可還有罐子那五百兩的帳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