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新來了個年輕老師，是藍天。

　　藍天背著行囊來到六山鄉中學時，林重林正在敲掛在樹上的長鐵條，鐵棍與鐵條碰撞，發出清脆的叮當聲，學生像滿地亂竄的雛雞被人驅趕回籠，校園瞬間安靜。

　　就在這時，林重林從後面拍林重林的肩膀:“林老師，該換成電鈴啦。”

　　林重林轉身，看見藍天那張兔唇不掩成熟和深邃的臉。他背著背包，提著行李箱，風塵仆仆，熱情滿滿。

　　看見藍天，林重林仿佛看見十年前的自己，由衷地說:“你能來，真好。”

　　林重林早聽說了藍天要來的消息，他帶著藍天找老校長。老校長正在把棄用多年的圖書室改成藍天的住室。書架和書都搬到了外面，裡面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音。

　　林重林告訴藍天，這就是他的宿舍。

　　藍天大吃一驚，快步走進去。紙糊的窗戶擋不住傳來藍天堅決的聲音:“校長，我可以沒有宿舍，學校不能沒有圖書館啊。我將來還想在學校建美術室、音樂室、電影放映室，您可不能這樣啊。”

　　叮叮當當的聲音停下來，林重林走進去，見老校長愣在原地，兩條瘦長的胳膊耷拉著，汗水順著臉上的褶皺往下流。

　　林重林於心不忍，說:“怕就怕學生課業緊，沒時間看。”

　　這些話脫口而出，藍天立刻用奇怪的眼神看他，林重林馬上意識到，不管怎樣，自己與藍天之間，終是有代溝的，一道深不見底的青春和歲月的鴻溝。

　　老校長一邊擺手示意林重林不必再說，一邊微笑點頭，稱讚藍天年輕有想法。

　　藍天就住在學校附近的一戶農家，那裡空置多年，一直是作為新來教師的住所，但總沒有人來，桌子上的塵土厚得像冬天的狗毛。藍天幾乎把所有家當都搬來了，滿滿當當擺了兩個屋，林重林覺得這些東西像是一棵樹剛落地就生發出稠密冗長的根須，牢牢抓著它下面的土地。

　　但仍忍不住問:“東西帶得這麽齊，打算在這裡呆一輩子?”

　　藍天聞言愣了一下，點頭說:“老師，畢業時您送我們一句話，‘不做天才做地才’，那對我來說，是一條正途。”

　　床上的被褥，還是藍天上高中時林重林送的那套，破的地方補了又補，鋪在床上就像一具烏龜殼。林重林要給藍天換新的，被他拒絕，只見他四肢伸展地躺到床上，輕松舒適像躺在天鵝絨上面。

　　藍天忽然叫一聲:“林老師。”

　　林重林答應後，藍天卻是長時間沒有說話。林重林便也躺到床上，望著結滿蜘蛛網的房頂。良久，他說:“陽夏和雲嵐現在怎麽樣了?你來這裡，他們呢?”

　　林重林聽見“咕咚”聲響，那是藍天在咽吐沫，顯然，這並不是易出口的話。

　　然後，他聽見藍天說:“陽夏去羊城了，他要在大城市闖一番自己的事業。雲嵐去京城讀研，將來還要出國深造。也好，讓他們做天才去吧，我留下來做地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