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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的理想時光》第130章 某某的愛
  暑假漫長,林重林一邊懷念著往事,一邊在“天涯望”旁搭了一間茅屋。

  茅屋的名字就叫“遠靜”。

  繞屋前後,種上竹子,蔚然成林。下雨時,坐在屋簷下,遠方不必望,沏一杯茶,翻一本書,聽滿山竹葉嘩嘩作響。

  支教的大學生又來了。某某一見面就說:“大叔,你果然還在啊!”

  林重林將她這句“你果然還在啊!”思慮得越久,就越發現自己之所以“還在”,與其說是留戀堅守,不如說是害怕外面的世界。六山鄉的世界,只有老人和孩子,沒有成年人,沒有水深火熱,一切都是慢生活,這裡的熱鬧是真的熱鬧,寧靜也是真的寧靜。閑時,讀讀書,寫寫文章,做一個文字將軍;忙時站在講台上,孩子們一個個仰望著自己,他們視我為國王。

  我在這裡過得很好,林重林想,所以害怕去外面,這大概就是某某說“你果然還在啊!”的原因吧。可她不明白,他們都不明白,還以為自己是個偉大的人,在做別人都做不到的無私奉獻呢。

  大概是因為“偉大”的緣故,某某對林重林有了好感,天天來給他做飯。

  林重林連連推辭,某某死乞白賴就是不走。她是女孩,林重林不好動手,只能動嘴,無奈某某就是不聽。

  她憂傷地說,這是她最後一次支教了。

  可林重林想,這跟我有什麽關系呢。

  一日清晨醒來,某某又來做早飯了,“刺啦啦”的炒菜聲將林重林吵醒。

  某某見林重林醒來,問他:“聽見你夢裡大笑,做了什麽春秋大夢啊?”

  林重林不答。

  某某自說自話:“大叔,你說咱這兒好歹是個初中學校,竟然連個廁所也沒有,老師學生想要方便,就要繞到小山後面的樹林裡,女生在東側,男生在西側,不衛生,也不雅觀啊。”

  “嘿,我一邊做飯一邊講廁所的事,一會兒你該不會吃不下了吧,哈哈哈。”

  她一邊說,一邊自己笑。

  兩個人吃完飯,某某開始整理林重林的書桌,就好像那些東西是她的一樣。

  林重林在一邊看著,他不知該怎樣勸她。收拾完書桌,打掃了地面,她終說了那句話,使他大夏天地打了個冷戰。

  某某說:“大叔,我喜歡你。”

  林重林呆若木雞,啞然不知所應。

  他想,她喜歡自己,大概是自己與她有相同的地方,比如兩個人都喜歡看書、喜歡學生、偏於安靜、從不計較吃和穿,她遇見過老鼠而我遇見過吃老鼠的蛇。

  某某的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睫毛一眨一眨,帶著輕微的香味的風,她緩緩地說:“如果你也喜歡我,我就不考研了,與你一起來這裡教學,一輩子也好。”

  一輩子???

  真是年輕,張口就來的“一輩子!”

  林重林咬了咬牙,說:“對不起,你真的很好,可我不喜歡任何人。”

  他當面拒絕了她,原以為她會憤而出走,沒成想她當著他的面傷心落淚。

  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動人。

  某某是個美麗的女孩兒,她有著一張柔美的臉龐,水靈的眼眸,白皙的皮膚,她身上每一寸都是青春,而自己身上的每一塊都是滄桑。兩個人,完全是兩個世界,我會被她燙傷,而她會被我拖累。

  某某哭泣:“一定要這麽決絕嗎?”

  林重林不知該如何回答,不過他覺得這遠不算決絕,這只是漫長的人生事極其細微的一件小事,

這只是正常的現在的自己,一個失去了愛的能力的自己。  某某不依不饒:“大叔,我知道你曾被女人傷害過,可你擁有過愛情嗎?”

  林重林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

  如果某某問自己:“你有過女朋友嗎?”林重林當然會點頭。可她問的是:“你擁有過愛情嗎?”天啊,從前再堅定不過的事,三年來卻在每一個夢醒後讓林重林倍感疑惑:我擁有過愛情嗎?我和水清的過往歲月算得上“愛情”嗎?大約不是,愛情奢華又浪漫,我和她平凡無奇。我們甚至沒有吵過架,一次也沒有。

  盡管林重林拒絕了某某,她仍是每天早起晚歸地來給他做飯,打理冬青小居。

  怎麽勸阻也沒用,林重林便也不再多說。他想,某某遲早會了解的,了解我是個什麽樣的人,那時不必我去趕她,她自會嫌棄地離我遠去,然後一邊逃一邊埋怨自己當初簡直是瞎了眼。

  不過,為了表示感謝,林重林還是送給了某某一個禮物:一個價值五十塊的淡藍色帆布包。除此之外,一切依舊。

  林重林照常幫助支教的大學生,照常看書,照常靜坐,照常去找梅生的外公下棋。房頂漏雨了,他就自己爬上去修,電磁爐壞了,便拆開來換損壞的零部件。

  小時候總覺得父親是萬能的,會種地,會殺豬,會修電路和自行車。年紀大了,林重林才明白這不是萬能,而是歲月的累積,它和親情、愛情、理想一樣,毫無痕跡又實實在在地,融刻在人的血液裡。

  自從林重林來到六山鄉中學,呆了一年、兩年、三年, 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歲月在自己身上的累積,不僅僅是生活的技能,還有閱歷、人情以及對世事的態度。

  這種累積,使他欣喜,又使他恐懼。

  欣喜的是,他感受到自己身上越來越濃的厚重感和滄桑感,如果說以前看見了美麗的風景會奔跑,現在的狀況是風景無所謂美麗或醜陋,重要的是自己在行走。

  恐懼的是,那種心如止水、不起波瀾的冷淡與沉默,似乎這世上再沒有什麽人什麽事能使自己興奮,哪怕是悲傷也好。

  某某不懂這些,她仍是固執地要愛情,以為這就是人生的要義。

  林重林看書時,她便坐在他旁邊看書。林重林靜坐時,她搬個小板凳坐在一旁。林重林修葺房頂時,她替他搬梯子。林重林養鴨子,她便每天早上看有沒有新鮮的鴨蛋,有的話就給他熬一碗鴨蛋瘦肉粥。

  某個瞬間,林重林覺得這樣的生活也挺好,也幻想過“一輩子”的生活。

  可直到有一天,當他從“綠棧”遠足回來時,發現桌子上、地上散著一大堆信,才意識問題的嚴重性。

  那是三年來,他寫給水清的信。

  一天至少一封的信。

  某某說,她看見信封上寫著京華大學,以為是寫給她的,就拆開了看。

  她求林重林原諒,原諒她看了第一封後就忍不住看第二封、第三封……

  她拆完了所有的信。

  第二天,某某沒來做早飯,中午也沒有來,晚上還沒有來。林重林著急地找了半天,支教的學生說,她大清早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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