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轉交給了一封信,某某寫的信。
林重林回到冬青小居,也不拆開,他看著信封上娟秀的字跡,內心忽然湧起一股難言的悲傷,他很難分清楚,這悲傷究竟來自於某某、水清,還是自己。
最後,他把某某寫的信,和自己寫給水清的信,全部丟進火盆。火盆裡升起旺盛的火焰,搖晃著灰色的身影和灰白的牆。
又過了不久,整個支教隊都走了。送走他們後,林重林決定寫一本小說。
因為做一個怪異的夢。
夢裡是一本又一本書,自己寫的書。
一張張寫滿字的稿紙,從筆下流淌出來,像流水線的產品從這頭傳送到那頭,那頭有人包裝,有人叫賣,再外面是排隊買書的人,排成長江和黃河……
他終於寫得累了,一旁的妻子遞給他一杯熱茶。他轉頭看她時,她背對著自己布置餐桌。她喚他吃飯,一個小女孩兒跑到他的身邊,他意識到這是他和她的女兒。他將她抱在懷裡,像前世戀人。
醒來後,林重林很快就定了書名和內容,書的名字就叫作:憂愁成性。
事實上,林重林並不覺得憂愁,小說的故事也不悲傷,它講的是深山老林的男孩去大城市打工,那時過慣了清貧,此時又見羨了繁華,淪落流轉,幾番夢回,最後告別繁華,告別都市,又回到了小山村,娶妻生子,柴米油鹽。這是個圓滿的結局,但他仍想叫它“憂愁成性”。
憂愁是個好東西,它教人思考。
書寫到一半,又是冬天了。
村裡有小孩燃放鞭炮時,林重林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回家了。
坐火車回去,到了縣城,卻不敢再往北一步,終體會到詩中所說:“近鄉情更怯”。高中母校不知何時開始實行嚴格的門禁制度,外人一律不準入內。林重林苦笑,以前從這裡畢業,現在是外人了。
世上之事,終究都要成外人的。
重回到六山鄉,回到冬青小居。
開始更瘋狂地寫小說。
初稿完成時,林重林所教的第二屆學生,已經由初一升至初二了。
教學本身,也逐漸成為一件枯燥的事。
林重林有時覺得自己不像教師,不是人們口口相傳的“人類靈魂的工程師”,而像是流水線上一條狗,學生是被抻著脖子塞飼料的鴨,自己所起的作用,不過是看管著它們,將每日裡該吃的飼料全部塞進肚子。所以課堂上著上著就成了這種樣子:讀課文,寫十遍生字詞,背文學常識,背優美句段,背課下注釋,寫應試作文,作文最好寫成小標題或三段式,那樣易寫又好看,考試能得高分。
幸而學生們總是青春無限、活力十足,枯燥無聊的課業並不能侵蝕他們分毫。
林重林仍是盡量擠出時間,帶他們上山下水,帶他們看電影,和他們一起背誦詩詞。他也越來越發現一個可怕的規律,世間之事,總在無形地輪回。
在那群學生中間,總有一個男生高大又正氣,像陸卓,像陽夏;總有一個女生優秀而美麗,像水清,像雲嵐;還有一個躲在角落裡的自卑卻勤奮,像藍天,也像曾經的自己;也總有一個自私叛逆得要跟全世界作對,像梅生,像曹厭……
這是一個巨大的輪回的旋渦。
林重林跌落進這旋渦裡,不知不覺中時光在流逝,教學了一年又一年,學生換了一茬又一茬,他一次比一次熟練跳進旋渦中,重複著那相同又不同的青春故事。
這對任何人來說,都太過殘酷。
又美好得使人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