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完作業,林重林婉拒了老校長請他到家吃午飯的邀請,一是林重林覺得太麻煩,哪怕餓著也是一個人呆著的好;二是他真的要去縣城買生活必需品。
隨身帶來的三大件行李,有兩件滿滿地裝著書。水清曾在信裡說,映水縣城的汽車站後面有個小市集,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北街還有家沒有名字的面館,味道很好,像高中時常去的月光小廚。
在路口等待前往縣城的公交車時,忽然有人在林重林身後喊:“林老師好!”
林重林扭頭,看見陽夏站在陽光下。
英姿颯爽,像一株筆直的小白楊。
陽夏大跨步上前,急忙拽住林重林的衣袖:“老師,您這是要走嗎?”
林重林一時沒能理解陽夏的意思。
“為什麽要走!”陽夏追問。
“我去縣城……”林重林說。
“老師,你怎麽能說走就走呢?你要是覺得梅生可惡,我現在就去揍他,你要是覺得我們這裡條件差,我們就攢錢給你蓋個好房子,你要是覺得……”
光天化日下,一個將近一米八的大男孩,說著說著竟然哭了起來。
林重林瞬間明白,原來陽夏誤會自己要離開這裡,不再教學了,不禁既感動又好笑,輕拍陽夏的肩膀說道:“我是去縣城買生活用品,我要在這裡長長久久地住下來,我剛給你們上完第一節課,以後還要給你們上第二節第三節第一百節課,我怎麽會走呢。還有,我一點不覺得梅生可惡,你不能揍他,也不能動手打任何人。”
林重林說一句,陽夏便重重地點一下頭,聽完了,似乎還不放心,轉身到飯館,不一會兒和飯館老板一同出來。
原來,這飯館就是是陽夏的家。
原來,先前林重林在這裡吃飯時,飯館老板說的那個“家裡誰說話都不好使,唯獨把老師的話當聖旨”的孩子,就是陽夏。
陽夏和他爸一樣,生得高大威武。
陽夏對陽爸說:“這就是我老師。”
陽爸光著膀子,身上是經年累月曬就的黑鐵紅。他看見林重林,雙手連忙在褲管上擦掉油膩,一邊同林重林握手,一邊對陽夏說:“我認識你老師比你還早呢!”
這時,連續有四五個人從飯館走出來,陽爸衝他們招手:“對不住了啊,這會兒忙,下回再來,吃啥都免費。”
說罷,轉身關店門,騎上門口的三輪摩托車,拍著車鬥對林重林說:“林老師,我帶你去縣城。”
不管林重林如何推脫,終抵不住自己被陽夏和陽爸連推帶扛地給弄到三輪車上。陽爸啟動摩托,“轟轟轟”車尾蕩起灰塵,一路急彎下坡,迎風馳騁。
約摸三個小時,終到縣城。
汽車站後面果然有個市集,雖小卻熱鬧,日常的東西應有盡有。在整個購買過程中,林重林並不乎一個電熱壺是五十塊還是一百塊,他從不討價還價。
林重林這樣做,並不是因為有錢或者奢侈,大概是出於同情,同情商販的討生不易,抑或只是因為這裡曾出現在水清的日記上,他便對它情有獨鍾。
不過,但凡林重林看中了什麽,陽爸必然能以三寸不爛之舌,砍掉將近一半的價錢。買完東西去面館吃飯,又因為搶著付帳,爭執了半天,弄得林重林苦笑不已。
回去的路上,陽爸的話也是不停,生怕氣氛有所冷落。林重林也樂得聽,但凡他問及什麽風土人情、歷史掌故,陽爸必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回到學校,陽爸幫林重林把所有東西安置妥當才離開。 陽爸走後,林重林繼續倒飭小屋。
舊報紙貼滿頂棚,玻璃窗掛上布簾,桌上擺一盞潔白的台燈,簡易的四層書架剛夠放帶來的書……
乾完這些,天已微黑,學生們早已放學回家。門外的山腳下,有一片菜地,都是老師們自己種著吃的。林重林摘一把嫩綠的菜葉,煮一碗青菜雞蛋面。
面出鍋,端著碗爬到山頂。
坐在山頂的小石頭上,一邊吃一邊看狹小的校園,和村子裡疏疏落落的房屋。
陽爸說,這所學校原是個祠堂,文革時被砸得稀爛,隻留一排茅屋當作開會的地方,後來簡單修葺,就成了教室。
陽爸還說,他小時候六山鄉連個中學也沒有,又讀不起縣裡的中學,只能走幾十裡山路去別的鄉上學。初中上了一年就不上了,不是怕路遠,是因為家裡沒錢,缺他這個勞力。他還說起縣裡久摘不掉的貧困帽,說出去了就再不回來的年輕人,說留下來的孤寡老人和貧瘠的土地。他說,如果不是為了孩子,他也早出去了。
想到這裡,林重林不住地搖頭。
第二天剛上完課,林重林就拿著一塊木板找老校長,請他題字。
“題字?”
老校長正在和學生打乒乓球,球台是門板搭的,球拍是瓦片做的。他們正打得起興,滿頭大汗,見林重林來,立刻停下來。
林重林說:“校長,我給我的小屋起了個名字,請您來題字。”
“小屋?名字?”老校長笑了,“那可得好好寫,不過我怎麽能行呐!”
林重林說:“過年時,十裡八鄉都來讓您寫春聯,誰敢說您寫得不好呢。”
這也是陽爸告訴林重林的。
學校門前的“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就是老校長十八歲時寫的,今年已經五十八了,在這個學校呆了足足四十年。
林重林拿來毛筆和墨水,將木板放在球案上。老校長先在紙上練筆,然後蘸著清水在木板上先寫一遍,再調墨重寫。
“冬青小居”四個字,鐵畫銀鉤,入木三分。學生們都扎著腦袋看,有人問“冬青”為何意。林重林說,這是家鄉常見的一種灌木小樹,歷冬愈青,歷挫彌堅。
他沒說的是,自己寫小說用的筆名也是“冬青”,這是水清給自己起的筆名。
花了整整三個晚上,林重林總算把第一堂課學生們填的試卷整理完畢,登記造冊。閑暇時,便找到老校長,證實且充實著每一個學生的信息。日積月累下來,林重林對於學生們的了解,似乎比他們自己還要熟絡,包括那個一字未寫的梅生。
有時,林重林會自我感動地想,如果水清見了這本冊子,一定會感動得流淚。
這是她想做而沒做成的事。
再上課時,林重林張口不提試卷之事,翻開課本,開講陶淵明的《桃花源記》。
學生之聲朗朗,於林重林之心戚戚。
“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複前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複行數十步……”
讀書之聲清脆,林重林莫名地享受,就像飲一盅清酒。他忽然想,柳暗花明,天地一新,世間人事,大抵如此。
一切,只在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