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開校務會。
會上,林重林先做了自我介紹,老師們都給他鼓掌,校長也說了很多稱讚的話,然後開始分課,中間穿插著校務匯報和和學生情況的介紹。林重林聽得明白,六山鄉中學的現狀是生源少,質量差,課業多。
學校一共五個班,初一初二各兩個班,初三一個班。學生不多,老師更少,所以每個人課業都很重,要跨班跨科教學。
林重林不怕“重”不怕“多”,他現在就怕閑,越忙越好。老校長分給他一個班的語文代班主任,還有兩個班的地理。
開完會,林重林走馬上任,便要開始教師生涯的第一堂課:初一二班的語文。老實說,有那麽一秒,他想當逃兵。
林重林是中文系畢業,好歹也寫過一本百萬字的書,看過山看過水也看過海,但此時此刻,當自己的雙腳踏上三尺講台,給一群毛頭小孩兒上課,他的心咚咚跳得厲害,緊張得手心出汗,感覺像上戰場。
初一二班離辦公室不過十幾米,這十幾米走得林重林心緒複雜,如果說他以前想象過自己會從事多種職業,就是沒想過當老師。他原以為自己會是個自由撰稿人。
教室的木門半掩,裡面黑黢黢的。
木門上有許多窟窿、腳印以及惡作劇的塗畫,林重林隱約看見一雙雙閃著光的眼睛,從門裡朝門外看,朝自己這兒看,直看得自己進門時不知該先邁哪隻腳。
學生們見他進班,立刻端坐正直。
林重林走上講台,講桌是一方青石板,擦得鋥亮,映出一張青色的臉。他深吸一口氣,看學生們一個個雙手疊放桌前,坐得直挺挺的,眼睛透亮亮的,齊齊地朝自己身上看。
林重林想要開口說話,突然一聲“起立!”猶如平地驚雷,直把他準備了一夜的開場白嚇得無影無蹤。
三十多個學生應聲而起:“老師好!”
整齊響亮!
林重林擦擦汗:“同學們好,請坐。”
話音剛落,不知誰的板凳“吱”一聲倒在地上,像放了個響屁,學生們一陣哄笑,林重林也忍不住笑,這一笑倒覺輕松起來,他問:“剛才誰喊的起立?”
最後一排的高個男孩站起來:“報告老師,我喊的。”
男孩站得挺拔,像株小白楊。
“你是班長?”林重林問。
男孩雙腿並直,鞋子在地上踩得“啪”一聲響,就差朝林重林敬禮了,聲音也是鏗鏘響亮,像個剛入編的戰士:“是,老師,二班班長陽夏向您報到。”
全班又是一陣哄笑。
“去去去,你們笑什麽笑。”陽夏對他們嗤之以鼻,擺手說道。
林重林示意陽夏坐下,他說:“很好很好,不過從今以後,凡我上課,班長不必喊‘起立’,大家不必喊‘老師好’,我也不必喊‘同學們好,請坐’。”
“為什麽啊?”叫陽夏的男孩突然發問,仿佛自己被剝奪了重大權力。
林重林笑:“你們一喊,我就緊張,看我這滿頭的汗。”
林重林作擦汗狀,又是一陣哄笑。
他說:“就在兩個月前,我和你們一樣,也是個坐在台下聽老師講課的學生,現在一下子變成台上講課的老師,一時適應不了,所以緊張得厲害,我一緊張舌頭就打結,一打結就說不成話、講不成課了。”
林重林這麽一說,學生們紛紛模仿舌頭打結之狀,一時間都成了小結巴。陽夏立刻站起來維持紀律,
喊著“肅靜、肅靜”。學生們倒也聽話,很快就安靜下來。 林重林輕咳了一聲,說:“同學們,今天是你們的第一節課,也是我的第一節課,這節課咱們不教書,隻交朋友。”
陽夏問:“老師,要做自我介紹嗎?”
林重林說:“不用做自我介紹,你們只要填一張表就行,也算是試卷吧,不過無關於學習,也無關成績,我也沒有答案,答案全在你們那兒,可能會涉及到個人隱私,你們可以寫,也可以不寫,寫的話我一定會替你們保密,希望大家相信我,把我當作你們的老師之前,先當成你們的好朋友。”
學生們一個個好奇地伸長了脖子。
林重林拿出昨夜手寫的五十份“試卷”,每張卷子上寫著二十四個問題,諸如“你的名字是什麽,你覺得爸媽為什麽會起這樣的名字?”“爸媽生日是哪天,你了解他們的工作嗎?”“他們工作辛苦嗎,你知道他們身上有什麽病痛嗎?”“你覺得自己現在是優秀還是平庸,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覺?”“你有夢想嗎?敢不敢寫出來讓我知道。”……
陽夏跑上來,主動幫林重林發試卷。
學生們拿著試卷在手裡,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嬉笑不止。林重林正要說填寫要求,後排突然有個頭髮亂蓬蓬的男孩站起來,倚著牆:“老師,沒爸沒媽怎麽寫?”
聲音流裡流氣,像個無賴。
林重林不禁暗暗驚訝, 暗道:“第一堂課就碰到刺頭了?”上課前,老校長倒是提過,班裡有不少學生的家庭有問題,卻不曾想這個男孩會當面質問。
正不知該如何回答,陽夏站起來喝斥:“梅生,坐到你的位上去。”
叫梅生的男孩一動不動,看著林重林笑。林重林也不急,他示意陽夏安靜,轉身對梅生說:“能寫多少就寫多少。”
兩個男孩各自坐下,各自不服。
陽夏嘩嘩滿頁,梅生一字沒動。
一節課很快過去,多數人都寫得滿當當。林重林感到些許安慰,自己的一夜辛苦沒有白費,也終能做成一件當初答應水清的事。這份學生檔案是第一件,以後還會有第二件、第三件……
她想做而沒有實現的,自己來做。
將來,把這些事一一寫到信裡,講給她聽,就如同她曾在信裡寫給自己的一樣。
下課,林重林收卷子,回小屋。
陽夏從身後追上來,滿頭大汗。
林重林很喜歡這個陽光帥氣、活潑開朗的大男孩,他停下來等他,聽陽夏說:“老師,那個梅生是個不學習的搗蛋鬼,起立時就是他在惡作劇,您別跟他一般見識,回頭我替您收拾他。”
林重林笑:“收拾?怎麽收拾?”
陽夏說:“揍他啊,他就是欠揍。”
林重林問:“他真的無父無母?”
陽夏說:“他媽跟別人跑了,他爸去年死了,現在跟著外公過。”
林重林臉色微變,不再說話。
他突然想起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