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者協會龍州分部,某間辦公室。
金先生在持續了不知道多少個小時的漫長工作後,終於停下筆尖,怔怔地思索著什麽。
片刻後,他疲憊地歎了口氣,站起身來,向著那扇木門走去,輕輕擰動把手,推開。
嘎吱——
只見門外的場景不再是協會裡那條長長的走廊,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空蕩的銀白空間。
金先生就這麽若無其事地從門裡走了出來。
如果換個角度,就會發現……那扇木門是憑空出現的,極詭異地在地面上豎立著。
空間的正中方,有一把椅子,那裡坐著一個背對著他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似乎在默默發呆,他察覺到了金先生的到來,轉過頭,瞪著一雙令人很不舒服的死魚眼。
他並不是在生氣或者鬱悶……因為他眼睛就一直長那樣。
金先生下意識想深吸一口氣,但什麽都沒能吸進肺,不由得怔了怔,心想自己果然還是沒法習慣這個地方。
這是個很怪的地方。
這裡明明很亮,但是他的腳下卻沒有影子。
這裡沒有空氣,可是卻絲毫不影響什麽,他的心臟還在有力跳動。
他身體上的疲憊似乎也全都消失了,大腦裡的多巴胺仿佛停止了分泌,血液不再流動,細胞安安靜靜地停止了活動……
在這裡待長了,甚至會懷疑“自己是否真實存在”。
金先生用了幾秒鍾調整了一下表情和心理,低頭沉聲道:“報告會長,我已經按照您說的那樣……向那孩子拋出了橄欖枝。”
中年男人的死魚眼裡沒有絲毫情緒波動,很平靜,“哦。”
金先生把頭垂得更深,眉頭緊鎖,一股淡淡的不安縈繞在他的心頭,他在協會裡的地位並不低,很多事都歸他管,但在這個中年男人面前……什麽都不是。
因為,對方是【收容者協會】的會長。
“你來……是不是還有什麽別的想法?”會長淡淡地問道。
金先生默不作聲,從很多天前開始,他的心裡就莫名出現了一股……不安。
就好像,有什麽風雨欲來。
但他很聰明,在會長面前,從不會去多嘴問什麽。
會長若有所思,忽然道:“你抽煙嗎?”
金先生猶豫了一下,“偶爾。”
他有些不解。
會長撐著膝蓋起身,依舊虛著眼,他的容貌其實很普通,只是那雙死魚眼太惹人注目。
“沒什麽,隨便問問。”
會長背著手,舔舔嘴唇,像是在回憶些什麽,“我想殺一個人,想了十四年……因為我找不到他。”
金先生心想以協會的那台電腦的能力,可以輕松找出聯邦任何一個人,怎麽可能有人在它的目光下躲了十四年?
“幸好,那人終究還是被我找到了。”
“多少年了,那個人還是沒變啊,臨死前……還一直叼著根煙。”
會長的面容略帶感慨,臉部肌肉似乎因為太久沒有出現情緒而顯得僵硬,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用盡全身力量甚至不惜於跌境,也要破開虛空、照亮星海,你……到底在圖什麽呢?”
“真的只是……為了某個小家夥觀星聚氣?”
會長自言自語著,“她……真的遺傳了你們家很優秀的血脈啊。”
金先生望著眼前這個中年男人,突然感到有點陌生……不,也不能說是陌生。
因為他加入收容者協會已有二十年,
但……從未見過會長真正的樣子。 喜怒哀樂?七情六欲?
在他的記憶裡,會長的那雙死魚眼裡極少有過情緒。
很……奇怪。
可是具體哪裡奇怪,金先生說不上來。
就像和這個銀白色空間,或者是他身後那扇木門一樣,充滿了十足的……“異常”!
……
天都,七區,繁華的新宿街的末尾,有一家不那麽引人注意的酒館。
這是一家名叫“微笑惡魔”的小酒館,名字泛著一股淡淡的文青味,裝潢很普通,是廉價的實木吧台、桌椅,過時的爵士音樂,整體風格與這條商業街的浮誇奢華顯得格格不入。
一個老人和一個小男孩,坐在酒館角落裡的座位。
老人穿著一身奇怪的長衫,喝著烈酒,氣質很是溫和、慈祥,只是頭髮實在有些過長,潦草地散在肩頭,正好遮住脖子。
他對面的那個小男孩則專心地啜著酸奶。
“你的心,亂了。”突然,小男孩放下手中的酸奶,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微微一笑,“人老了,總會想家的。”
“不,這無關年齡,每一個漂潑在外的遊子都會很想家。”小男孩毫不留情地反駁道,牙齒輕輕咬著吸管,“那天晚上你到底看到了什麽?”
老人歎了口氣,望了眼吧台後正在擦酒杯的某個侍應生,“那晚……死了一個人。”
小男孩瞳孔微微一縮。
侍應生擦著酒杯的動作一頓。
簡單的一句話,讓他們的心中滿是駭然。
他們當然不會覺得老人口中的“人”是個無關緊要的隔壁老王……如果要用一個詞去概括他們這個群體,最貼切的,永遠只有那一個。
所以,死的那個“人”,當然也是能被那個詞概括的。
侍應生沉聲道:“他的星,熄了麽?”
老人喝了口酒,沉默半晌才道:“魂歸星海。”
兩秒後,“哢擦”一聲,侍應生硬生生攥碎了玻璃酒杯。
而侍應生的手掌光潔如玉,沒有絲毫破皮,只有玻璃渣子簌簌落下。
酒館的人不多,但不約而同感受到了一陣寒風凜冽。
老人沉默地望向窗外,天都一如既往地繁華,街頭的霓虹燈依舊絢爛。
那巨大虹橋上的鋼鐵猛獸迅速穿梭而過,代表著多少科學的智慧結晶,令人滿意,但小巷裡或許也正在發生一起搶劫案……在這座城市,光輝與陰暗並存,就像一塊畸形的腫瘤,血管錯綜複雜地遍布其上,鼓著、動著……
一個人的死亡,本該悄無聲息。
而在那之後,激起了多少洶湧暗流,只有站在聯邦頂尖的少數人知道。
“我們必須爭取……讓那孩子與我們站在同一戰線。”老人垂下眼簾,深深的皺紋如一把欲將出鞘的利刃,伴隨著這句鏗鏘有力的話的出口,瓶中的酒不禁在輕輕蕩漾。
“不光是為了‘變革’,同時也是為了……‘傳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