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鬱從熙攘的人流中走出,忍不住眯起了眼。
迎面而來的,是巨大的光亮。
她的身前是一條浮誇繁華的商業街,正不斷傳來噪人的狂歡電子音,天空上懸浮著的飛艇在夜幕上投影著幾位人氣火熱的二次元少女;她們的身材與容貌絕對挑不出一點毛病,潔白的脖頸與大腿更不禁使人浮想聯翩。
抬頭望去,是鱗次櫛比的百層高樓,如同高高在上的冷漠巨人,而那橫於空中的告示牌上嵌有五光十色的集團標志,與街道上的霓虹燈交映生輝,瑰麗、妖嬈,充滿著迷人的氣息。
幾個戴著棒球帽的桀驁少年騎著尾部噴吐著淡藍氮氣的黑色摩托急速飆過,全然不顧道路上擁擠的車流,驚險地在空隙中穿梭,毫不客氣地濺起地面上的積水,引來行人的怒罵。
一陣狂風肆掠而過,就著那巨大虹橋上飛速行駛衝過的高速列車的摩擦軌道聲,所產生的激烈聲弦令人莫名的興奮。
秦子鬱看著這座光怪陸離的城市,內心不禁泛起了微微的恍惚,這裡……就是她曾經無比想要來的蘭斯麽?
正當她陷入回憶時,突然,有人用力推了她一把。
“喂,能不能走快點?擋著路了!”那人很不耐煩地嚷嚷道。
秦子鬱踉蹌了一下,皺起墨眉,回頭望去……只見一個身穿黑色西裝、胸前掛著【慕容集團】名牌的中年人站在她後面,滿臉煩躁。
“抱歉,剛剛是我走神了……”
中年人厭惡地瞪了她一眼,“知道就好——”
如果話題在這裡停止,那麽就有很多事不會發生。
但秦子鬱終究是個比較認死理的人,她覺得自己發呆擋路固然有錯,可對方卻很粗魯地推了她一把……這讓她覺得有點微微不高興。
“你差點推倒了我。”
中年人一怔。
她看著對方的眼睛,很認真地說道。
“所以,我給你道歉……你也要給我道歉。”
聞言,中年人當即沉默了半晌,旋即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眼神打量著她,嘲諷道:“喂,你知道……你在和誰說話麽?”
秦子鬱搖搖頭。
“呵呵,看清楚了……我可是慕容集團的高管!”中年人不禁嗤笑一聲,指著胸前的名牌,又指向了遠處一棟聳入雲間的鋼鐵巨塔,面容不乏嘲弄,“你竟然想讓一個慕容集團的高管給你道歉?”
秦子鬱沉默了一會兒,“不行嗎?”
“你是誰,和你道歉有什麽必要的關系麽?”
而且,她也不知道那個【慕容集團】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這三個字念出來很輕,本極容易被噪音掩蓋,但正巧那巨大虹橋上的鋼鐵猛獸剛剛穿梭而過,軌道摩擦音戛然而止,世界有了一瞬的空白。
於是,它很清晰地落在了中年人的耳裡。
在刹那,似乎整條街的浮躁光華也因為這輕飄飄的三個字的念出頓了一下,黑暗髒亂的小巷裡竄過的老鼠好奇地往這個方向望了一下。
時間被緩緩拉長,中年人的眼神從嘲諷變得無比冷漠。
他淡淡道:“你知道……你說這個話是什麽後果嗎?”
秦子鬱再次搖了搖頭。
中年人道:“你沒有芯片。”
“而我的芯片等級……是B級。”
“哦……所以呢?”
秦子鬱當然知道【芯片】是什麽,從外表上看,那只是一個薄薄的小金屬片,但裡面蘊藏著無數奧妙的電子程序數據,
在植入皮膚後,可以與人體大腦相連,直接接受神經元信號! 於是,自芯片誕生的那一天起,人類不在拘束於手機、電腦或者其他的什麽玩意,只需一個小小的念頭,你想知道的信息全部能從芯片中得知,也可以隨意打開自家汽車的門,甚至能一邊洗澡一邊處理公司裡的業務……
當然,也有人質疑這玩意會不會對人體大腦造成什麽損害,但時間一長,也就沒人說話了……因為,這東西是真的沒發生過什麽意外。
並且,特別好用。
好用到什麽程度呢?
全聯邦,近乎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類……都選擇主動裝上芯片。
剩下那百分之一的人類,除去那些老頑固,也就只有住在貧民窟裡的貧民,他們是壓根付不起裝上芯片的費用。
如果在街上看到一個人脖子後面沒裝芯片,那就相當於他比常人少了隻手似的。
中年人沒有回答,而是接著用那種讓人很不舒服的淡淡語氣道:“我的腰椎替換成了機械義椎,可以連續工作二十四個小時都不會腰疼。”
“你,有麽?”
秦子鬱皺起眉頭,她當然不可能有途徑去把自己身上的零件換成機械的,“沒有。”
“我有工作,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慕容集團】的高層主管……你有什麽?”
中年人的話很刻薄,毫不掩飾那濃濃的羞辱意味,但這也確實是事實,秦子鬱真的什麽都沒有,所以她沒法反駁。
中年人道:“你什麽都沒有,所以,我就算是不給你道歉, 你又能怎樣?”
他輕描淡寫地說著,像是在解釋一加一為什麽等於二。
因為一加一本來就該等於二。
“只要我一個念頭,你就沒法在天都混下去。”
商業街的霓虹燈還在瘋狂閃耀,帶著一絲讓人沉淪的悱惻、纏綿氣息,迷失在這徹夜狂歡的城市,在重金屬電子樂中嘶吼直至黎明。
遠處那聳入雲層的鋼鐵巨塔坐落在天都的最中心,冷漠俯視地上眾生。
這個夜裡,有人在酒館裡喝酒放肆,有人在實驗室興奮到失眠,有人在某間辦公室埋頭工作,他們都在乾著對自己很重要的事,當然,也有人在……認真理論。
秦子鬱有些生氣了。
她冷冷道:“所以呢?”
秦子鬱剛踏入天都還沒超過五分鍾,怎麽可能知道【慕容集團】到底是個什麽東西,所以非常不理解對方這囂張的態度從何而來。
她只是在堅守自己的道德底線。
中年人笑了,沒有再和她爭論什麽,“你叫什麽名字?”
“秦子鬱。”她仰起頭,很直接地道。
“記住了。”中年人點點頭,竟然衝她露出一個微笑,頓了兩秒,“從現在開始,天都任何一家科技集團公司都不會招收你……哦,如果你的夢想是個保潔的,那就當我什麽也沒說。”
中年人一邊說著,一邊聳聳肩,“我還有很多事要乾,所以得走了……”
“嗯……對於今天差點推倒你這件事,我很抱歉。”
他湊近秦子鬱的耳畔,無聲而笑,很是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