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作為聯邦最大、最繁榮的城市之一，自然有著無數年的光輝歷史，而在那燦爛奪目的舞台幕後，永遠有一個大家族的身影，安靜操控著這座城市的一切行當，醫療、機械、芯片加工、食物合成……所有與科技息息相關的職業，都已被那個家族滲透得悄無聲息，像是緊緊攥著一條冷酷如毒蛇的繩子，系在數千萬平民的脖頸上，悄然控制著他們人生的道路。

　　那個家族，叫慕容家。

　　……

　　秦子鬱並沒有將中年人的那番話太放在心上，她邁步走向那條浮誇繁華的商業街，用驚奇的目光打量著路人，夜總會門前，站著一個環抱合金手臂的冷厲保鏢;霓虹燈下，幾個豎著火紅狐耳的變種人少女正朝人們拋著媚眼、搔首弄姿;自動超市裡，渾身漆黑的機器人管家毫無感情地執行著程序命令購買商品。

　　形形色色。

　　她很快收回了目光，當急之事，是要趕緊找到個能立足的地方。

　　秦子鬱沒有考慮去租房，在這人口臃腫的天都，房子的租金已經貴得超出天際，以她現在的經濟實力，根本不可能負擔得起哪怕一天的房價。

　　但不管怎麽說……最起碼的，她得找到一份工作。

　　有了工作，她才能在天都生存下來……才能替老男人的那份，活下去。

　　秦子鬱立了立黑襯衫的衣領，向著一家面館走去。

　　天已轉涼，這身衣物顯得略有單薄，但她絲毫沒感覺到冷。

　　店裡很暖和，客人不多，都安靜地吃著面。

　　蔥花和肉的香味揉雜在一起，燉進湯裡，色澤光鮮……在這寒風凜冽的天裡，能吃碗這樣的面，可能就是最好的享受。

　　她下意識望了眼商品細目表，密密麻麻的【豚骨XXX拉麵】不禁勾起了胃裡還空蕩蕩的事實，只是一看價格……她買不起。

　　一個穿著髒兮兮白大褂的男人從櫃台後的廚房走出，叼著煙，含糊不清地問道:“吃什麽?”

　　秦子鬱咽下唾沫，轉頭認真地望著對方，道:“您好，我想問問……您這裡還缺打雜的麽?”

　　男人皺了皺眉，打量了她幾眼，道:“嘖，我正好缺個幫忙打下手的，但……你好像沒有芯片?”

　　秦子鬱一怔。

　　“……從貧民窟來的?”

　　聽到貧民窟這三個字，周遭的食客不由得驚愕地抬頭，看向秦子鬱的目光滿是厭惡，仿佛她身上沾有什麽肮髒的東西。

　　秦子鬱感受到了食客們異樣的眼神，但沒有爭辯什麽，只是很不解。

　　男人吐了口煙圈，揮揮手，像是驅趕一隻蒼蠅，不耐煩道:“特麽的，你們這些貧民窟的垃圾，快點滾開，別耽誤老子做生意。”

　　她沉默半晌，沒有憤怒，轉身走出了面館。

　　身後傳來一陣罵罵咧咧，夾雜了“晦氣”、“惡心”之類的話語。

　　秦子鬱無奈地長籲一口氣，邁步走向另一家店鋪。

　　然而，結果大同小異，每當老板發現她脖子後面沒有安裝芯片時，就會以最惡劣的態度將她趕出門外。

　　一連碰了七八次壁，秦子鬱那極堅韌的心態終究受到了點影響，更多的則是無可奈何，那些人對貧民窟的厭惡幾乎沒有道理的……或者說，在這個人人都裝著芯片的時代，他們是本能地去嘲諷、歧視那些沒有芯片的個體，以此獲得優越感。

　　她來自哪裡、長相如何、會做些什麽……都不重要。

　　唯有脖子後面有沒有一塊薄薄的金屬製品，

這很重要。　　難道真的要在脖子後面裝塊芯片，才能勉強獲得一份打雜的工作?

　　秦子鬱心中微有嘲弄，但埋在少女骨子裡的那股倔強勁兒沒有讓她產生屈服的想法，用力踢踢路邊隨風飄蕩的垃圾袋，堅定地走向了下一家店鋪。

　　……

　　今天又是個沒有營業額的一天。

　　修理鋪老板陳老狗躺在破舊的皮革椅上，一邊懶洋洋地聽著電視裡的新聞節目，一邊在心裡默想著。

　　一大堆雜物堆放在地上，無比礙事，零件、扳手、設計圖紙……

　　對五十歲的陳老狗而言，這些東西留著其實也沒什麽用了，他打算過幾天就扔到垃圾中轉站去賣掉。

　　從慕容集團壟斷了整座城市的機械行當的那一天起，人們損壞的電子儀器就不再光臨街小巷的各處修理鋪……而是無一例外地送往某座矗立在城中心的鋼鐵巨塔內，交上一筆昂貴的費用，換來聲稱有大集團保障的、最好的修理。

　　陳老狗咬著牙簽，仔細剔著牙縫，手異常穩定，沒有絲毫顫抖。

　　午餐合成餃子的味道很怪，帶著股腥味，而他已經很多天沒有嘗到過新鮮肉的滋味了。

　　陳老狗不知道那些大集團的修理工們是怎麽修東西的，或許，是拿著金扳手吧。

　　他只知道從五歲起，自己便在老爹手下學修理，每日擰螺絲五百下，用細如毫毛的鏈接探針在老舊笨重的機箱裡尋找斷裂的電子元件。

　　找不到，老爹就不會準備他的晚飯。

　　他在整日的機油味度過少年時代，在父母事故喪生後，在新宿街落了腳，開了家修理鋪，一直開到五十歲，沒有結婚，只有機器陪伴他。

　　有時候他偶爾會去麻將館打兩把麻將，因為每次贏了都會笑得很開心，得了個厚臉皮的老狗稱號。

　　他覺得，平平淡淡就是真，有東西修，有麻將打，這就足夠了。

　　可是現在，沒有誰願意再把東西送到一個小小的、名不見經傳的鋪子裡修。

　　而且聽說，麻將館也要拆遷了。

　　陳老狗歎息一聲，從皮革椅上起身，今天應該不會有什麽人來了，準備提前關門。

　　忽然……“嘎吱”一聲。

　　門被推開，一個人影閃了進來。

　　“額……你好?有什麽需要修的麽?”

　　陳老狗有些緊張，似乎因為太久沒和顧客說過話，舌頭緊張得有些打結。

　　來人好像比他還要緊張，那是個容貌清秀、濃眉如墨的女青年，穿著身單薄的黑襯衫，咧著挺不好意思的微笑，道:“抱歉，我不是來修東西的……請問您這兒，還缺打雜的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