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身著黑襯衫的冷峻女青年正蹙著如濃墨般的眉毛,一言不發地望著他,明亮的眼眸深處懸有兩點極細微的璀璨火光。
金先生想了想,肩膀耷拉著,歎了口氣道:“你……是秦子鬱?”
他將桌上散亂的資料稍作整理,放到一旁,那種頹廢氣息頃刻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眼神變得滄桑、惋惜,微頓半秒道:“你來問……我來答。”
秦子鬱沒有廢話,舌尖下意識舔過牙齒,修長的十指按住桌面,直接道:“這個世界……到底隱藏了些什麽?”
金先生沉思幾秒後,回答道:“如果將這個世界比做一壇清水,那麽,就一定有些潛伏於水面下的雜質……而那些東西,可能是隻怎麽死也死不了的蜥蜴,被看見臉就會瘋狂追殺你的瘦長怪物,能將三維生物拉入二維的火柴人……它們有個統一的名稱,叫【異常】!”
他一邊說著,一邊舉起放在手邊的玻璃茶杯。
茶杯裡盛著的,除了茶水……還有那不斷起伏的茶葉粉塵。
“簡單來說,異常,就是一群違背了現實物理規律的東西。”
“好吧……”秦子鬱深吸一口氣,想起那夜的漫天繁星和老男人對她說的意味不明的怪話,內心微凜,眉尖聚起,“那你們這個收容者協會,就是專門負責處理異常的組織?”
金先生點點頭,“你可以這麽理解,不然這個世界早就亂套了。”
“那……你們為什麽要把我帶到這裡來?”
“據事後匯報,當時你體內的‘能量’太不穩定、容易崩潰,後果難以預料,需緊急帶回協會進行療養。”
秦子鬱垂下眼簾,食指輕輕敲擊桌面,沉默半晌後,道:“你們會向AOU揭發我的存在麽?”
此話一出,最初的那幾秒是沉默的……直到又過了幾秒,金先生才淡淡道:“我們和AOU沒有任何關系,甚至還有點互相敵視。”
“至於AOU為什麽會發起那個圍剿……我不太清楚,按理說,這也不是他們該做的事。”
他微嘲著攤開雙手,道:“這些年裡,AOU已經對協會內部的事插過不少手了。”
“最後一個問題……”
“那天晚上的後續……怎麽樣了?”秦子鬱面色平靜,但那細長睫毛卻微微顫抖著,試圖掩蓋住內心的真實情緒,像暴風雨來臨之前受驚的蝴蝶,格外無助、迷茫。
金先生沒說話,仿佛早就知道她要問這個問題。
他從一摞資料的最底下抽出一疊報紙,遞給了她。
【法網恢恢,疏而不漏!AOU成功擊斃在逃二十年S級通緝犯梁陸!】
看到標題的刹那間,秦子鬱的腦子嗡然一響,就好像有一架失事的民航飛機拖著長長的尾焰直接撞到了她的思緒上,“砰”的爆炸了……
梁陸……真的死了?
秦子鬱有些不可置信,又不敢往深處去想,那夜從天而降的AOU士兵明明不是他的對手……除非,來了些別的東西。
她攥著報紙的手指無意識用力,指尖捏得發白,談起AOU,他們那強大縱橫的機甲特戰部隊同樣是被聯邦人瘋狂吹捧的……一個不朽的傳說。
老男人就算能打倒一隊士兵,但真正面對一尊機甲時,又何談勝算?
人類,終究是沒辦法面對金屬殺器的!
這是鐵律,是自然法則……是機甲出世五百年以來無法被打破的定律。
機甲龐大的身軀裡隱藏了無數種可以輕易毀滅人類軀體的恐怖武器,
這已經不是綿羊和老虎的差距,而是米粒和皓月之間的天埑。 哪怕秦子鬱只在電視錄像帶上看過部分機甲的戰鬥畫面……也被它的暴力美學給深深震撼!
她垂下眼簾,深吸一口氣,試圖平息腦袋裡的混亂和嗡鳴。
那個終日嬉皮笑臉、沒個正形的老男人……似乎,將永遠活在過往。
無論秦子鬱平時怎麽嫌棄梁陸,他們還是流著相同的血,是最親的親人……
然而此刻,她卻被告知,世上再無牽絆。
她無力地沉默了很長時間。
秦子鬱秀氣的臉龐有著痛苦、悲傷、疲憊種種神色……但她強撐著沒有失聲痛哭,只是眼圈泛紅,放下報紙,朝金先生鞠了一躬。
少女最後的倔強,也不過如此。
她雖然一向都要強,可到底還是個剛剛成年的小女生,又真能忍受多大的痛苦和離別?
在這一刹那,秦子鬱那消瘦的身形顯得無比孤單、搖搖欲墜,就像坐在老城天台上被風吹亂頭髮,眯眼望夕陽的青春期傷感少女,體會著隻屬於自己的莫名悲哀。
金先生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道:
“如果你願意,可以加入我們。”
毫無疑問,這是個很誘人的橄欖枝……能不受聯邦任何機構束縛的【收容者協會】,是秦子鬱接觸那些梁陸死亡的秘密的最好選擇。
那些浩瀚的星星究竟是什麽?梁陸到底是不是外星人?AOU又為什麽要殺他?當年她的父母失蹤……是否又與這一切有關?
辦公室很安靜,秦子鬱可以感到自己心臟躍動的速度在微微加快。
但是,代價是什麽?
世界上從來沒有免費的午餐。
她只不過是一個普通到極點的少女,沒有任何的過人之處,憑什麽被對方這樣一個龐大的組織看上、招攬?
總不能是因為金先生缺個打雜的吧。
辦公室裡沒有窗戶,也就沒有風,秦子鬱卻能感到有凜風拂面。
金先生依舊是那副疲倦的神色, 那雙眼似乎要看穿她的一切秘密。
這個無精打采的男人淡淡道:“秦子鬱,這個世界的真相,或許很美妙,也或許很殘忍……”
“如果你願意加入我們,遲早會接觸到很多不科學的事兒……”金先生微頓半秒,低頭整理桌上的文件,“希望你……能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秦子鬱沉默了幾秒鍾,用仍帶著些許難過的鼻音道:“嗯。”
金先生點點頭,也沒有接著聊下去的打算,“出門後筆直走,你會看到一個寫著‘外勤專用車站’牌子的階梯,順著那走下去……那兒的路線連接著龍州天都的七號廢棄地鐵站。”
“喏,這是一張臨時通行證,在外面也可以當黑卡用,透支額度是一千萬,錢我們來還。”
他絮叨著從身旁的抽屜裡拿出一張小小的黑色卡牌,遞給秦子鬱,淡淡道:“你要是哪天想好了,就拿著這張卡,從天都七號廢棄地鐵站坐回來就可以了……每個小時的整點都會有一趟車經過並停靠。”
秦子鬱抿抿嘴唇,再次鞠了一躬,“謝謝。”
說罷,她沉默地轉身,向著房間外走去。
“哦……我還忘了一件事。”金先生像是突然想起來了什麽事,叫住了她。
他微笑道:“秦子鬱……歡迎來到蘭斯。”
……
……
龍州,天都。
如果從星空俯瞰蘭斯,在整個聯邦的疆域地圖上,龍州絕對是最顯眼的那個,它坐落北半球,形狀如同一隻傲然獨立的金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