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記得,那時候是高一下學期,商洲這家夥已經坐到教室最後一排去了。最後一排的空桌,成了他和聽課老師的專屬座位。
來聽課的老師也會坐過去,這恐怕是他始料不及的了。他在桌上放著一個相框,一本台歷,儼然就是自己家的寫字台一樣。有一次主任來聽課,便坐在他身旁,拿起照片看了好一會兒,問哪個是肖瑤。
當時好多科目都有師范生來實習講課,化學組物理組幾乎每個科目的組長,都是我們班的任課老師,所以實習生來,便首選是我們班。別的科目還好說,物理課就出了么蛾子。本來也八竿子打不著的事,一個男生(大學生,應屆快畢業了吧)在講台上講用打點計時器測重力加速度,還有探討動能公式的課,台下則坐了兩個女生,大約是同班,他們坐在最後一排,一個有座位,坐到了商洲同桌的位置,另一個沒有座位,則搬了凳子坐在一旁。
坐在商洲旁邊的那位小姐姐,老實坐著也就是了,偏偏問他能聽懂嗎。商洲禮貌地看了一眼黑板,點頭說能。他當時把競賽題收起來了,(因為不想被搭訕:“哎,你看什麽書呢?競賽題啊?”)課本攤開到課的內容,但他演算紙上正在想同時的相對性。可是一旁的小姐姐問了一句還不算完,接著又問了些什麽。大概意思是:“真的懂嗎?”
商洲被她問的有些惱了,雖然如語文老師所言,美麗是女人在男人那裡的通行證,可是大概對書呆子,尤其是正在研究同時的相對性的書呆子,沒有用吧。他當即舉手,站起來說:“老師,我有問題!”
那實習的哥哥說:“好,你有問題問吧。”
商洲說:“首先,探索動能公式的這個實驗,是沒有必要的——”這句話語驚四座,所有人,連校長在內也回頭看他。
我也借著這個機會回頭,雖然也許是錯覺,但我覺得他衝我笑了一下。他說:“至少,在利用數據作圖的時候,不需要嘗試什麽一次曲線,二次曲線,三次曲線,不需要這麽做作地去試,因為這是可以推出來的。這個實驗的基礎是這樣一句話:合外力所做的功,等於動能的增量。對吧,所以說,有了這句話就足夠了,直接就能把動能表達式退出來。”
他說到這裡有意無意地看了身旁惹他的小姐姐一眼,繼續說道:“首先,既然是動能,那麽速度為零時,動能為零,這個沒有問題吧?”下面同學起哄附和道:“沒有。”
“好,那麽,我們在光滑水平面上用力F退一個質量為m的物塊,做功距離也就是物塊在力撤銷之前運動距離為s,那麽Fs就是動能的增量,因為動能初量為0,所以這個增量,就是物塊在這時候,在力的作用下運動了距離s後所具有的速度,對應的動能,這個沒問題吧,動能表達式我們雖然還不知道,但總該和速度有關系吧?好,那麽問題就是物塊這個時候的速度了,很好求,勻加速直線運動的公式,2as=v^2-0,其中a=F/m,我們把a的表達式代入,然後等式左邊留下Fs,這是我們合外力做的功,好了,等式右邊變成了二分之一m乘以v的平方,就是動能的表達式了吧。”
也不知是誰帶的頭,底下忽然想起了掌聲。他在掌聲中說道:“所以實驗就算要做吧,驗證已經一下是否是二次曲線就行,不用什麽反比函數,三次函數的。”
台上“老師”臉色一定尷尬極了,可是我只顧的看他了,可不想看一張尷尬的臉。
我們班的物理老師打破沉靜,說:“好,非常好。哎,你別坐下,不是還有一個問題嗎。”
商洲重新站起來,神色為難地對物理老師說:“不用了吧。”
物理老師說:“別啊,有什麽問題說出來啊,大家都學習學習,探討探討。”
商洲說:“剛才打點計時器測重力加速的時候,老師心血來潮說改一下實驗,說把小車連著物塊,讓物塊自由下落然後通過桌角定滑輪拖動小車作水平運動,這樣測小車的加速度。雖然小車和物塊連著,他們的加速度速度都好像應該一樣,但是物塊已經不是自由落體了,測出來的不是重力加速度。這樣做實驗的話,小車和物塊之間應該滿足一個質量關系,才能這麽近似……”
這下台上來實習的未來物理老師更尷尬了。不過他立刻開始受力分析,瞬間改正錯誤,並對大家說要像這位同學學習,不要像自己一樣想當然,要進行受力分析之後再說話。
商洲還有一次讓老師出醜,那是對班主任。我們的班主任是文革末期背下一本英漢詞典的人,他高考的時候老師都不記得空間勾股定理的公式了,是他自己推出來的。我想商洲一定是討厭他的在教室外抽煙,那時候是高一上學期,他還坐在我的後面,他踢著我的凳子說:哇,空間勾股定理,什麽鬼,需要證明嗎?證明勾股定理本身才值得說吧。
這是我們獨有的交流方式。他踢一踢凳子,就是有話要說,我就稍微往後一仰,靠著他的桌子聽他說。
在英語課上班主任有一次畫了一個小推車的圖,說古代的小推車不好,這不對啊,這不是費力杠杆嗎?那小車車鬥比車平面低,在輪子的軸和把手之間,大約一半的長度都是車鬥。班主任說,這個太費力了吧?是吧?費力杠杆?你看得出來,他起初並不很確定,在底下大家看到現在的小推車之後,都附和道:“對呀對呀”之後,他就自信了。
商洲聽到幾乎所有人都這麽認為,包括男生的時候,他踢踢凳子,我回頭,因為反正班主任在教室中間,回頭看是不打緊的。
“你覺得呢?”
我搖搖頭。
他也搖搖頭,舉手起身道:“老師,這個也是省力杠杆,不是費力杠杆。”
班主任知道他在初中就參加物理競賽的,所以道:“好,你上黑板講講。”
商洲就竄到黑板上,在班主任的圖上用紅筆標注,“這個, 是動力臂,這個是阻力臂,只要動力臂比阻力臂長,就是省力杠杆;(底下:哦,對對聲一片)現在的這種小推車,它阻力臂幾乎為零,因為車鬥正好在車軸正上方。不過實際中不見得就比古代的這種好推多少,古代這個重心低,比較好控制,現在的這種,東西一摞上去,高了的話,要控制重心防止車翻到用的力,不見得就比古代的這種少。不過我沒推過,不太知道推重物的時候具體的感受哈。”
商洲不光讓實習老師,讓班門弄斧的英語老師,也還讓物理老師難堪了一次。物理老師說:“牛頓遇到這種題也只能如何如何啊。”商洲那時候已經坐到教室後面去了,他聽了這句話,舉手說:“老師,牛頓能做。”
物理老師說:“好,你來說說。“
商洲說:“本來我也不知道,但是物理競賽書上在受力分析這邊有一個概念叫摩擦角,雖然是個競賽時候用的比較多的東西,但是我覺得花兩分鍾時間說一下,以後大家高考的時候也就一勞永逸了。”他這話似乎是對物理老師說的。
物理老師很高興,說:“好,歡迎。”鼓掌。
商洲說:“其實f=uN,也就是說,你話一個三角形,f的方向作底邊,N的方向作另一個直角邊,這樣的話,其實N和f的夾角是確定的,因為它的tan值就是u。所以這兩個力大小雖然未知,但是方向已經確定了,這樣在求合力的時候就可以繼續用老師剛才教的方法……”
我不知道,但是也許這就是我深深被他迷住的原因之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