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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女匪傳奇》一十二舅舅歸來
  舅舅郝滿堂這次離家出走,足足走了有兩個月的時間。等他再次回家的時候,已經到了大雪的節氣。

  當穆嬰在四下裡漏風的西廂房中看見舅舅郝滿堂頂著一身雪花走進家門的時候,她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扯了一塊塑料布就衝了出去。把塑料布遮在舅舅身上,抱著舅舅的胳膊就哭起來:

  “舅舅,你去哪兒了呀?可想死穆嬰了!”

  樊桃花和三個兒子對郝滿堂的歸來也是各懷心事:樊桃花對郝滿堂雖然沒有感情,但現在畢竟他還是她名義上的丈夫,並且一直為孩子們提供吃穿住行的費用;而且,樊桃花婚內出軌,無論是在輿論還是道德上,她都是應該被譴責的一方。所以她對於丈夫郝滿堂,還是心有愧疚的。這次見丈夫回家,雖然不怎麽歡迎,但還是催促穆嬰去給舅舅做飯吃。

  郝糧倉對繼父還是一如既往地冷漠,見繼父這次一身寒酸地回來,知道他掙錢不多,說不定一會還會遭到媽媽樊桃花的辱罵。他“哼”了一聲,轉身回自己屋了。

  郝糧甕對郝滿堂的盼望其實就是一把花花綠綠的洋塊糖。不過這次回來,郝滿堂什麽東西也沒買。郝糧甕失望透頂,也搖著頭,神情古怪地離開了,至始至終也沒有叫一聲“爹”。

  郝糧囤對郝滿堂的感情就複雜了一些:既有對父親在外面辛苦掙錢的心疼,又有對父親遭母親背叛的同情,中間還摻雜著自己和兄弟們因為一口之私就臣服於母親的情人,合夥欺騙父親的愧疚和不安。

  郝糧囤不敢抬眼望著父親,父親這幾個月的蒼老程度超出了他的預知,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會暴露出自己對不起父親的心虛。所以面對風塵仆仆的父親,郝糧囤也選擇了逃避。

  郝滿堂對兒子們的疏離和冷漠,從心底裡感到了失望和傷心:自己大半輩子辛辛苦苦地打拚,都是為了兒子們將來能生活得比自己好,期望兒子們能夠念在父親辛苦操勞的份上,讓自己能夠善終。可是這一場家庭變故,卻讓郝滿堂看清了自己在這些家人們心中的位置:他就是一個為他們做嫁衣的可憐人,甚至都贏得不了他們的點滴同情!

  郝滿堂在屋簷下的石桌子上吃著穆嬰做的雞蛋面條。吃著吃著,郝滿堂眼角流下淚來。

  穆嬰坐在舅舅對面,見舅舅哭了,就站起身來用手背給舅舅擦眼淚,一邊擦,一邊自己也哭。

  樊桃花倚在堂屋門框邊上,也不說話,隻默默地望著哭成一團的舅甥倆。

  東屋的孩子們則都成了縮頭烏龜,既不像往常那樣打鬧,也沒人探出頭來和父親聊幾句。

  ……

  大門外響起了嘈雜的敲門聲和一個男人囂張的叫喊聲:

  “桃花,開門!”

  樊桃花和穆嬰都緊張起來,知道這是朱大壯又上門了。

  以往一聽見這種敲門聲和叫喊聲,穆嬰就緊張地渾身冒汗,恨不得把屋裡所有能抵門的東西都用上,防止朱大壯進屋騷擾。

  後來樊桃花公布了穆嬰和郝糧倉的婚約以後,朱大壯稍稍收斂了一些,但穆嬰還是得小心提防,因為不知道哪一會,朱大壯就借著酒醉繼續他的騷擾。這非但讓穆嬰不勝其煩,連樊桃花也對此無可奈何。

  穆嬰一直盼著舅舅郝滿堂回家,因為如果舅舅在家裡,朱大壯可能就不敢來了,那自己也就對此沒有了後顧之憂。

  可是今天,在舅舅面前,面對突然出現的朱大壯,穆嬰非但沒有感到寬心,

反而比以往更加緊張起來:她害怕舅舅面對肆無忌憚找上門來的情敵,會突然發瘋,以至於發生無法預料的大事!  聽見大門外男人的叫喊聲,正低頭吃飯的郝滿堂身軀一震:他清楚發生了什麽事。

  但出乎樊桃花和穆嬰的預料,郝滿堂虎軀一震後,並沒有摔碗而起,他依然默默地趴在石桌子上吃著碗裡的面條,仿佛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

  驚慌失措的樊桃花叫了一聲“俺的娘”,就一溜小跑地去開門了。

  穆嬰緊緊抓住了舅舅郝滿堂的衣角,因為緊張害怕手心裡起了一層濕漉漉的汗水。

  朱大壯那醉醺醺的叫聲仍在門外響起,但並沒有進門來,應該是樊桃花勸阻了他。

  “郝滿堂回來怕什麽,有本事讓他找我單挑啊!看我弄不死他!他小子撇下一家老小說走就走,是我在替他養家糊口!怎的,我就借他老婆玩玩怎麽了?這是我應該得到的!我就算不要,他也應該主動給我送上!”

  接著是樊桃花低三下四的央求聲:

  “爺,今天您就先回去吧!滿堂剛剛回來,你可憐可憐他,總得讓他吃口飽飯吧!”

  朱大壯並不理會樊桃花的央求,繼續撒野道:

  “桃花,你不是說你喜歡我嗎?你給他說,讓他知道,我才是你心中的大丈夫!讓他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別耽誤大爺快活!”

  接著傳來一聲很大的“啪哧”聲,好像是什麽東西掉地上了:

  “爺,我給你跪下了!看在我精心侍候你這麽多年的份上,你今天就給桃花一個面子。您老消消火趕緊回家歇著,我好好和滿堂談談。不然這樣鬧下去,會出人命的!爺呀!”

  樊桃花有些淒厲的央求聲讓穆嬰也覺到了一絲淒涼,看來這次她是真的害怕了。

  穆嬰回頭看看舅舅,郝滿堂面無表情,反而更大口的吃起飯來,仿佛他根本沒有聽見那些來自大門外面的聲音。

  穆嬰想起舅舅離家出走前狠揍樊桃花的糧甕的往事,再看看眼前平靜如水的郝滿堂,怎麽也理解不了舅舅此時冷靜的定力從何而來。

  一場看似不可避免的紛爭就這樣在當事多方的克制下偃旗息鼓了。

  穆嬰長出了一口氣。

  樊桃花也重新關門上鎖。

  小院裡又暫時恢復了平靜。

  ……

  “滿堂,你還是回堂屋睡吧。”

  樊桃花用了極少見的溫柔聲給名義上的丈夫安排好了住處。

  “不用,你睡床吧,我搭地鋪睡!”

  郝滿堂頭也不抬,邊吃邊回答樊桃花的話,語氣裡一絲多余的感情也沒有,沒有感激,沒有憤怒,就像一灘靜止了千年的洞水,沒有一絲漣漪。

  “隨你吧!新鋪蓋在櫃子裡。”

  樊桃花不知是害怕還是心虛,也不與郝滿堂多周旋,匆匆回了幾句話,就獨自去睡覺了。

  ……

  ……

  郝滿堂吃完飯,雪已經停了,甚至有半拉模糊不清的月亮在雲層裡露出臉來。

  待穆嬰收拾完碗筷,舅甥倆就坐在堂屋外面的屋簷下,穆嬰抱著舅舅的胳膊,聽郝滿堂講起這兩個月在外面的行程。

  “舅舅,這些日子你去哪裡了?可把穆嬰想死了!”

  穆嬰搖著舅舅的衣袖,莫名地想撒嬌,想哭,自從離開父母,舅舅郝滿堂就是穆嬰最親的人。穆嬰很想告訴舅舅這幾個月自己的委屈,吞下的眼淚;想告訴舅舅朱大壯對自己的騷擾,還想告訴舅舅樊桃花逼她嫁給郝糧倉……可是最終她什麽也沒說。舅舅剛剛回到家,她想讓他高興高興,不開心的事情以後有機會再說;再說了,舅舅一回來,這些委屈和煩惱或許自己就會煙消雲散了吧?

  “穆嬰,我這次出去,並不是完全為了掙錢或散心,我一路算著卦打聽,去了你的老家西華穆家莊。我太想我姐姐了,我想親眼看看我姐姐過的什麽樣的生活。”

  穆嬰驚呆了:

  “舅舅,你去穆家莊為什麽不帶上我?我可想我爹我娘了,還有我弟弟穆貴,我做夢都夢見和他玩。舅舅,你這次見到穆貴了吧?他是不是和我說的一樣好玩?”

  郝滿堂看了一眼穆嬰,用手輕輕摩挲著穆嬰的頭髮:

  “我去西華穆家莊只是臨時起意,所以沒想著帶你去。再說,我怕你見到你爹娘,就再也不願出來了!”

  穆嬰有些失望:

  “舅舅,你這次見到我爹娘了吧?他們想我了嗎?穆貴一定想我了吧?那孩子小時候一天見不到我,就會哭幾次鼻子的!”

  郝滿堂沒有立刻回答穆嬰的問題,他歎了一口氣,看著穆嬰紅紅的眼圈:

  “穆嬰,好孩子,你過完年就十五歲了,應該懂事了。以後離開爹媽和舅舅應該也可以獨自生活了。不要再想著依靠爹媽和舅舅了,好嗎?”

  穆嬰茫然地點點頭,不知道舅舅為什麽突然說起這些話。

  “穆嬰,我告訴你件事,不過你要答應舅舅不哭。”

  穆嬰望望舅舅,心裡突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該不是爹媽或弟弟穆貴有什麽不好的事情吧?想到這裡,她的心立刻懸了起來:

  “我不哭,舅舅你快說吧!”

  “我這次到了西華穆家莊,根本沒見到你父母和家人。因為,因為你們的村莊被黃河水給淹了。附近好幾個村莊都沒人了!我打聽了很長時間,一直沒有打聽到你父母的下落。有人說他們逃荒去了,還有人說他們沒了……”

  穆嬰“哇”一下哭了出來,任郝滿堂怎麽安慰,穆嬰的眼淚也止不住。

  穆嬰原本以為自己出來逃荒可以減少一下父母的負擔,就算吃苦受累也咬牙挺著,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夠再見到父母時,讓他們看見健康的自己,可以少一些心裡的愧疚。可是沒想到,和父母如此一別,竟然是生死相隔……從此在這個世上,穆嬰不就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了嗎?

  穆嬰哭吐了,還在哭。如果不哭出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承受得住這個天大的噩耗……

  郝滿堂也被穆嬰哭得酸了鼻子:

  “好孩子,人家沒說你父母一定沒了,說不定他們去逃荒去了,也說不定明天就會逃荒到舅舅這兒來呢!”

  “舅舅,你騙我!我爹媽如果來逃荒,不是早就該來了!這都好幾個月的時間了!我爹和我娘,還有穆貴,一定是讓黃河水給衝走了!嗚嗚嗚!”

  “孩子,別害怕,就算你爹媽都沒了,你還有舅舅,舅舅絕對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穆嬰伏在郝滿堂懷裡哭得更歎了:

  “舅舅,你一定不要丟下我,不要丟下我!”

  郝滿堂撫著哭得渾身顫抖的外甥女,兩行熱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

  郝滿堂還有一件事瞞著穆嬰沒說:他這次回來,本來想著如果樊桃花改過自新,從此斷了和朱大壯的聯系,為了三個兒子和這個家,他就對樊桃花既往不咎的。

  可是他回家當天晚上發生的事情,讓他那顆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瞬間又改了主意。他一夜沒睡,給樊桃花寫好了休書,並講好了離婚的條件:郝滿堂雖然在婚姻中沒有過錯,但他自願淨身出戶,房子、土地和三個兒子都歸樊桃花所有,郝滿堂隻帶走穆嬰,從此不再進這個家門,當然老了以後也不會再來連累三個兒子……

  “舅舅,你為什麽這樣?房子和地留給那個女人就夠仗義了,為什麽連孩子也全給她?糧囤可是你的親生兒子,你為什麽不帶走他?將來等你老了,萬一哪一天我不在你身邊,糧囤也可以照應你呀!”

  穆嬰聽郝滿堂說完和樊桃花分家的事情,立刻就嚷起來,

  “舅舅,我可以一生跟著您,侍候您到老。可是我現在實在替你咽不下這口氣!這樣分家還有沒有天理道義?”

  郝滿堂對穆嬰的過激反應一點也不意外,反而勸說道:

  “我征求過糧囤的意見了,他說不願意跟我東跑西顛,願意跟他娘和兄弟們在一起。竟然如此,房子和地我也就不要了,全給他們娘幾個!樊桃花就算有再大的錯,她畢竟是三個孩子的親娘,孩子們以後跟她混,不會受太大的罪;再說了,樊桃花之所以和朱大壯亂搞,說白了也是為了給孩子們尋口吃的!”

  “這事千錯萬錯,說到底都是你舅舅沒錢沒本事的錯,連親生兒子都不願意跟我,也難怪老婆會跟別人走!”

  郝滿堂說著,舉手自呼了幾個耳光。

  穆嬰拚命搶下舅舅自呼耳光的手,按下,哭到抽搐。

  “穆嬰,事到如此,舅舅再告訴你個秘密吧。我這次去河南,在路上遇到一個造詣很深的老中醫,他看到我就說,我已經是個病入膏肓的人了。我這些年走南闖北,吃不好,睡不好,經常胃疼。老中醫說我是胃癆,沒治了,最多再有一年半載的活命機會。”

  “這件事我沒給舅媽和你表兄弟他們說。我這樣無牽無掛地告別他們,免得他們傷心,也免得我難過。然後我再利用這一年半載活命的時間,給你找個好歸宿。你舅舅我這一生的使命也就完成了。然後隨便找個犄角旮旯讓我倒下,我這輩子也就沒有什麽遺憾了!”

  “舅舅!”

  穆嬰聽到這裡,除了心碎,已經悲傷到了沒有眼淚和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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