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鍾,馬路上、人行道上、商店裡都是人、全是貨。
攤販們用各種各樣的三輪車、自行車、箱子、木板和棍子佔據著任何一寸地面、保護著自己的攤位,很亂又很有秩序,因為不論多擠總會有一條小路留給顧客留給行人。而這個人造的通道極富彈性,看似很窄的通道但無論來的是自行車、摩托車還是汽車都能瞬間舒展然後又快速收縮把車流吐出。
海平準時到了,就在攤販最密集的十字路口,找了一個站得高又不會妨礙別人且能夠一直佔著的地方。人很多,飄著一股腥味,剛剛上班路上感受到的清晨特有的清新和涼爽在這裡一掃而空,只剩煩悶。對方是一整條街的人,而這邊只有兩個大姐和一個未諳世事的小孩就能在這些人手裡拿到錢嗎?海平有點害怕。
掏出手機看時間的間隙,許林倆大姐在人群裡閃了出來,隨手在身邊的菜攤上拽了個背心袋子。林大姐笑著對著海平說了一聲走,而許大姐往他倆相反的方向走去,開始挨個對著人說著什麽撕著公共汽車票一樣的東西。
林大姐笑著對海平說:“菜攤收2塊錢,肉攤收5塊,沿著路一邊收,走到底在學校十字路口掉個頭收馬路對面,我收錢你撕票,認人別漏了。”說完便徑直帶著海平開始收錢,“說話大聲一點,不要怕。”林大姐回頭再囑咐了一句。
最開始收的是幾個菜攤,賣菜的都是些年紀比較大的婦女,曬得黝黑,清一色剪著短發,見到林大姐就大聲開著玩笑。林大姐讓她們自己把錢放在剛剛拿的背心袋裡,叫海平給每個人撕一張2塊錢的票,她們問:“這是你孩子啊?這麽大,還這麽高,很壯實啊,長得跟你真像。”林大姐介紹這是新來的同事。海平對著她們笑了笑,她們的表情還是笑著,但那是海平也能感受到的鄙夷。
一開始挺順利,兩人已經走到路中段賣水果的范圍。其中一個賣水果的是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瘦瘦的,濃密的頭髮留著老式的中分,嘴上一圈小胡子,半個屁股坐在三輪車的後欄,抖著腿,沒有其他人的笑容,讓人覺得這是個地痞不是做生意的。林大姐在跟別的攤販聊天,海平想拿這個人壯壯膽,好像收錢也不難。“兩塊錢”,海平說著把背心袋往前面一伸。小胡子停止了抖腿,轉過頭惡狠狠地盯著海平,隱約看出他嘴裡的緊緊地咬著,不說話手也不動。海平愣了,伸出去的手僵直地停在那裡,不知道說什麽好。
林大姐過來了:“水果,三塊錢,快點”。
“剛剛他怎麽說兩塊,是不是別人都收兩塊,看我好欺負收我三塊。”
“所有人都一樣,新來的弟弟不知道,三輪車水果全部是三塊,你之前不是交過嗎?本來你們扔那麽多垃圾在地上全部要收五塊,看你們慘少收了,還說那麽多,快點。”
“那之前的你退給我啊!我問了,對面的菜攤地方和垃圾都不比我少,憑什麽就兩塊,我一輛三輪車能多少地方,剛剛他明明就說是兩塊,兩塊錢要就拿走不要就走開。”
“你是真鬧還是說著玩,快點交完我們就走,不然你今後別想在這擺攤了。”
“我又沒說不交,你們明明說兩塊,現在馬上跟我說三塊,別人賣菜都是兩塊,我賣點水果怎麽就多要一塊了,欺負人啊。”
旁邊三輪車賣水果的幾個攤販都擠了過來,圍著看邊插嘴,就像是說好的。
“是啊,現在行情不好,賣的人比買的人多那麽多,
你們還收那麽貴。” “一上午才賣幾十塊錢,一大早坐到現在才幾個客, 還不夠你們剝削的。”
“害人沒好下場啊,是不是居委說好收兩塊,剩下一塊錢你們自己拿了去。”
“你們說交多少我們就交多少,但是要公平啊,真逼急了我們就集體去告你們。”
後面還有幾個居民大媽也跟著幫嘴:“他們都是貧苦人,能幫就幫他們一點,他們也要生活的。”
林大姐也不甘示弱:“你們要覺得不合理你們去市場裡面擺,一分錢都不收,就是不想讓你們佔道經營。好不容易申請這個時間給你們賣東西,你看你們地上扔的這些泡沫和果皮,你們有一個算一個,哪怕有一個賣完收拾一下馬路我這三塊錢都白給你們。居委是喜歡收你們這幾塊錢是怎麽,加起來還不夠垃圾清運費的,更別說衛生工的工資了。不是居委主動請你們來擺攤,是你們佔道經營,趕都趕不走,又弄了那麽多垃圾,沒辦法才收衛生費。還有你們這些居民,明知他們佔道你們還跟他們買,買菜挑菜不是爛菜爛葉隨手往地上扔,不是你們這裡交通和衛生秩序會亂成這樣嗎?現在你們當好人了,你們有考慮住在旁邊的居民的感受嗎?你們有孩子在學校讀書嗎?”
人越圍越多,看熱鬧的群眾也越來越多。林大姐說了幾句,小胡子沒收,其他的幾個光起哄但是走到攤前都交齊了,中間有幾個拌嘴的但還算是順利收完了。海平懸著的心算是放松了一點。
三個人在出發點重新匯合,時間才八點四十分,一起去面攤吃早飯。邊吃林大姐邊跟海平說:“一會兒秦哥來收拾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