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封緩緩開口,掀開了那塵封的十六年。
“十六年前,那時候,聖上還不是聖上,還只是三皇子。
當時武安,就是我在駐守。
那時候,三皇子還不得寵,登基無望。被大皇子羞辱,發配至百越之地。君辱臣死,如若真的聽從調令至百越之地,那再回來只能是處處受製。
所以,三皇子與我,同徐鍪、王符密謀宮廷政變。
這次政變在道義上來講,我們的確為世人不齒。
安置好自己的家人,所有人都抱著拚死一搏的心,從武安開始。
那時候父親還是一個莽夫,還不是將軍,只是憑借這一腔孤勇,敢反這天,反這地。
吾生豈不幸,所稟多剛腸。
身甘一枝巢,心苦千仞翔。
志意苟天命,富貴非我望。
立譚萬乘前,肝竭喉無漿。
意君成大舜,千古聞膻香。
范仲淹《鄱陽酬泉州曹使君見寄》
大皇子又豈是庸人,政變一個不留意,便是粉身碎骨。不怕?其實父親當時怕的要死,只不過更怕回不去,見不到你,見不到你的母親。
目極所至,不知伊人何處望君歸。
大皇子不是合格的君王,但卻是一個了不得的梟雄。
殺伐果斷,雄圖霸業,在鼓掌中。
英姿縱馬長歌,提槍定國安邦。大皇子,只是站在哪裡,便是整個天地的主角。揮旗揚鞭,睥睨萬千,風住鼓停,叱吒風雲蕩。
若是亂世,大皇子大抵可名揚天下,拚出個盛世。
但,大皇子殺伐太重,如若是登基,不攻帝王心術,隻知對外征伐,必是勞民傷財。
大皇子是這個時代的梟雄,三皇子則是這個時代的明主。
這個時代不需要梟雄,所謂時勢造英雄。大皇子不是不夠優秀,可惜,生不逢時。
大皇子不適合登基為皇,隻適合和父親一樣,當一方大將。
當初父親的六百輕騎染著血,踏出皇宮的那一刻,夕陽將盔甲鍍上金光。父親在最前面,回身,看著如同神兵一般的六百輕騎,不爭氣的哭了。
莫大的勇氣都消磨殆盡,他們賭上自己的所有,隨著父親一同走上了不歸路。
父親不知道怎麽樣去面對死去的弟兄,一千三百二十七人,留下來的只有六百一十三人。留下來的六百一十三人享受著榮耀,那七百一十四人孤獨的長眠。
這就是普天下,滾滾的紅塵。六百輕騎沒有一人是歡愉的,哪怕最後的勝利是屬於他們,哪怕榮耀也是他們。
父親不爭氣,第一個哭了。”
回不去的故裡,到不了的酒館,見不到的兄弟。
“你的母親,本是就是個風塵女子。只不過父親忘不掉,哪怕這個風塵女子烈酒常伴。
你的母親,烈酒與長歌,頗有一番女詩仙的氣韻。
那時,你母親嗜酒如命,又習得一手草書。我常常將武安的烈酒偷來,你母親嗅得酒香,才願與父親相見一面。
當時隻覺是個奇女子,未曾想,最後還是拜倒在了你母親的石榴群下。
你母親風華絕代,有著讓父親都驚豔的才氣,卻在烈酒中不得掙扎。
相熟之後,在你母親又一次醉酒之後,突然問父親,想不想嘗一嘗比這酒更烈的東西。
之後,就是三皇子與父親政變。你母親也不知去向。
那時候你的母親應該已有身孕。
政變之前,
你的母親應該是孤身來到了山上的寺院,求拜住持才有收留了你。 你的母親是個可憐人,可是我尋覓至今也不見。
至於徐鍪,也就是你現在的住持。父親以為他死於政變之中,但是不知為何到了山上的寺院出家成了僧人。
當初徐鍪聯系到我,我也看到了正在繈褓中的你。
但是父親接不回去你,政變還沒有結束,一切的一切都需要重新安排。需要父親的不僅僅是你,還有天下的百姓和三皇子。
徐鍪也不讚成我將你接回去,你徐叔叔隻想讓你好好長大,不用陷入風波當中,受到波及。”
秦封看著長憂:“父親一直在你身邊,徐鍪能夠封山不外出十六年,一直是父親向寺院一直修繕。十六年,每三個月,父親都會上山,看一看熟睡的你, 但是寺院裡的人父親都一眼望穿了,唯有你,父親想再看一眼。”
秦封與樂長憂父子二人,就在這小小的書房,感受來自彼此的孤獨。
那是十六年都未化開的孤寂,那是十六年都未消融的陌生感。
樂長憂想哭了,有些事情真的是不能細細去品。兩個人相連的血脈在共鳴,彼此交托的信任,讓秦封能夠清楚的感受到樂長憂的情緒。
“出去吧,去找禦瑤好好聊一聊。”秦封開口,讓樂長憂出去。
…………
樓禦瑤看著懷裡面的樂長憂,幽幽一歎。醉生夢死一場空,紛紛擾擾起紅埃。
樂長憂就像是樓禦瑤心頭化不開的愁,明明近在眼前,可恰如隔了無數個歲月,讓她再也無法觸及。
這,就是你嗎?長憂。
樓禦瑤握著樂長憂的手,十指相扣,感受到掌心的溫暖,樂長憂的心有了方向。
前住持守護著寺院,寺院守護著徐鍪,徐鍪守護著樂長憂。
樂長憂的母親守護著秦封,秦封守護著三皇子,三皇子守護著天下黎民。
那他樂長憂也要守護著樓禦瑤,守護著他與樓禦瑤的家。
人一生的方向,不僅僅是遠方,更是自己身旁的守護。
就算注定有人失望,也要讓有人能露出笑靨。
樓禦瑤看著樂長憂,一切盡在不言中。
兩個人笑著,都明白了彼此的心裡,承載著是對方。
君不見,勝日尋芳泗水濱,無邊光景一時新。
祈君無憂,憐君有風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