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塗公公自殺了?……那他可有交代出藏人之處!”
許敘年激動地說道,人命關天,救人才是最重要的,什麽事都可以先放一會,李長征邊解開自身方才射箭的裝備,邊說:
“雖然沒說,但是極大的可能性是在鳳尾山,朝廷已經派人前去搜查了,各位就放心……”
“怎麽可能放心,失蹤的是我們承劍的人,又不是朝廷的人,我也要去找。”
許玉誠竟激動地打斷了李長征的話,這可是他第一次這麽做,只有許敘年並沒有意料之外,承劍的每一個弟子都是承劍家庭成員,這是自小就耳濡目染的事。更何況,承劍所有人對這最後一位小少爺和小小姐都疼愛有加,許玉誠是在所有承劍家人的庇護下長大的,能不著急嗎…他也沒想到,大家真的會被綁架,一路上還有點不太正經,過於天真,一想到這些,內疚導致的急切感就更深了……許敘年拍了拍許玉誠的肩膀,雖說知道許敘年把所有承劍子弟當作家人,卻也不會想到他有對自己最近的天真行為產生過這種強烈的愧疚感。
“玉誠,你先別激動。李衛長,不是我們不相信朝廷的辦事能力,但我們迫切想救出自己的家人,心之急切,可否告訴我們具體位置,以我們的功力能保護好自己的。”
李長征看著眼前的這些人,他們每一個人都擁有著堅定的目光。他緩緩吐了口剛吸的涼氣,又在那瞬間想到那麽一個人,想到自己自從十年以來,內心多久沒有安穩過了,如果不帶他們去的確過意不去。
“罷了罷了,我帶你們去。”李長征說道,隨後竟叫上了秦肅,其他人也趕緊跟上,雖然許敘年有屬於承劍家通行令,但也僅僅只能進入不能出去。這大晚上的要出京城,還得靠李長征。從京城再到後山鳳尾山也並不遠,稍微走上幾百米就到了,但卻令所有人覺得漫長十分漫長悠遠。這麽多份感情,是十年前的愧疚,還是救人的心切,又或者是尋求一個真相,又只是一場對未知冒險的困惑。終究鳳尾山還是來了,所有的答案、真相還有想見的人,都在這了。
今夜剛好是十五,月圓之夜,皎潔的月光灑在鳳尾山上,滿山閃爍的亮葉就像萬物重蘇般璀璨奪目。李長征仰天朝著皎月深呼吸一口氣,手摸著段天刀,心裡默想著:自己從來都沒有做錯。卻又想到金蘭閣丞相說的,為何不多想一種辦法…或許,他心中終於有了答案。原則他並沒有做錯,但心裡上卻始終覺得有愧對於葉卿城,即便一直告訴自己規則上沒有做錯,卻始終心口不一,才會如此糾結了十年。
李長征又深呼吸了一口氣,今夜的鳳尾山是陰涼的,在他的口邊產生淡淡的一縷白霧,開始邊登山邊說塗公公的事:
“十年前,塗公公得到絕藥谷谷主活死藥部分偏方,立馬上諫君主,開啟煉藥試驗。但後來谷主問經天慘死在自己的徒弟手下,並立即終止試驗。在那之前,丹朝還有一張葉卿城王牌對付外敵胡人,本只是把煉藥試驗當作暫時的底牌,卻未料到葉卿城左臂在戰役中被敵方北原國王子毒箭所傷,傷口感染,影響整個身體機能。即便有著好頭腦,無法上陣殺敵和實地調查,也難再有奇法對敵。皇帝最後決定讓葉卿城回到京城打理當時監察司,他的腦袋猶如裝著星辰,一堆奇異卻有效的點,現在監察司有這樣的成績,也是他的功勞啊。”
說著李長征看了眼葉世琛,他也沒想到他會看向他,
難道他知道了什麽,或者說他一直都知道,這眼神就像許敘年一樣隨便又刻意,難道許敘年也是……葉世琛終於發現他自己從頭到尾都不適合偽裝……這是看了一眼,李長征又繼續自說自話。 “十年前,因為龍藏寶圖,江湖惹得劍聖入魔,竟然同時牽連到了京城。葉卿城違抗聖旨,開城門救那些江湖人,卻沒有攔住血腥肆溢的劍聖和它沾滿鮮血的極星劍,闖進了長寧京城。即便最後攔下了,但還是傷害到了許多無辜百姓,從此不僅劍聖公孫策成了七惡之一的劍魔,他也成為了人人口中的罪人,但死人似乎也不會在乎這些。”
“原來葉卿城當時真的死了。”
許敘年說道,李長征也點了點頭,自從看了葉世琛一眼後,就再也沒有回頭看他們,只是只顧著自己往前走,自顧自地繼續說著:
“是啊,死透了。我趕到的時候,一群人在旁邊看著卻沒有動,有些被嚇傻了,有些又不知道該不該過去的,猶豫的人群。只有一位女人,因為是熟人,所以我還記得。她是五香坊的老板娘,五香坊就在靠近城門通緝榜的地方,她脫下自己的外裳蓋住了傷痕累累的葉卿城,將他緊緊抱著…”,李長征努力想著當時的場景過程中,即便歲月已經滄桑了他的臉,不會落淚,但面目表情時而掙斂,時而鎮靜自若,身體微微顫抖,極力掩蓋卻越是難以繃住。說著這段過程時,他的腦海裡並有了這麽一個畫面:他邊氣喘籲籲地跑著,邊疏遣著往城內跑的人群,哭喊聲,慘叫聲,腳步聲,跑動聲,雜亂無章,昔日井然有序的長寧京城竟成了這番狼狽的樣子,如果是葉卿城在的話,一定不會是這樣的…一定不會是的,他在哪?李長征看到前方緩慢走來的人群自己也變成了慢跑,然後又變成緩步走了起來,又開始奔跑推開熙熙攘攘的人群,又邊擠邊推開了站著不動呆立的人群,最後抬開了他們錦衣衛護著空地中心的手。人群的中心,那位流芳齋的老板娘就坐在地上,淡粉色的輕紗衣裳蓋在了葉卿城的身上,他就那麽安靜的躺在她的身上,沒有動彈。沒有說話,也沒有睜開眼睛。老板娘看見他來了,才把自己抱著葉卿城放心交接給他,自己起身準備離開。李長征揮手讓錦衣衛讓出一條道,老板娘就那麽一步一步地淡出視野,與此同時李長征已經接過了葉卿城,那是他人生第一次流淚……萬分思緒,就像京城那天的雨終究還是消逝不見了……
“長征,不要總是那麽死板,要勤思考思考…”
李長征經過了短短的記憶思考,慢慢調整了過來,又開始繼續說道:
“皇帝敬愛葉卿城,他也算是丹朝立下屢屢戰功的英雄,但文武百官上諫必須要求賜許卿城罪名,否則無法給百姓一個交代。那麽必須有一個兩全的答案,塗公公就借機提議葉卿城逃跑了,將永遠活在通緝裡,雖遭受大部分官員反對,最後還是實行了……君王當時也是愛臣心切,或許真有起死回生的法子……失去了葉卿城這張底牌,塗公公決定上諫重啟煉藥計劃,不能用活人,那就是死人,武力高強的死人不正是葉卿城。活死藥,不就是把死人變成活人嗎?但結果是失敗的,死屍根本無法被人控制,逃出了鳳尾山的試驗區域,傷害了一些路上的人。見到葉卿城的人本說他想殺人,最後謠言一傳十,十傳百,他就那樣變成了十惡不赦的壞人,再加上通緝榜本就有他的名字。後來,沒有料到葉卿城逃回了後山鳳尾山的試驗區,我們一路追尋他的蹤跡,再次相遇的時候,他已經逃到了鳳尾山懸崖邊……再後來就跟京城說書說的那樣,跳崖前被李某補了最後一刀。”
故事雖長,但一路上李長征幾乎沒有被其他人打斷後,他說的認真真摯,很難不相信他說的是真相。而真相大白,對葉世琛來說是一種衝擊,他該如何繼續面對這個拋妻棄子的大英雄……
“由於塗公公能力不行,言過其實,才導致十年前的慘案。但葉卿城本身就是已死之人,他最多算是褻瀆屍體罪,君主念往日舊情,塗公公可是從小陪伴長大,隻降了身份和職位,沒幾年勢力和權力又上來了……今天下午,皇帝親自重審塗公公,他全部招供…”
“全部招供?…”
夕月驚歎道,她是這個故事的局外人,聽了這麽多曲轉流離,卻沒料到敵人竟招供得這麽快。李衛長又歎了口氣,這段時間他可沒少歎氣,這一下子感覺自己又老了好幾年了。
“這塗公公一心看著君主長大,知道是個良君,也想為國家出一份力。但國家不是君主的,是人民的,只有民心齊,國家才會太平。他視百姓始終如草芥,只有國家和君主才是他的中心,就像一場棋奕,一步錯步步錯,步入絕路。他認為葉卿城已經死了,所以試驗沒有成功,所以抓了會武功的江湖活人進行試驗。不過各位暫且放心,他說了只動了一些小門小派的人,不敢惹名門正派。此次設計陷害承劍家人也是因為有高人利誘,否則絕對不會走向這一步,早已提前結束……還沒說完,毒發身完。雖然在他嘴唇和牙齒之間發現毒藥粉末,但無法判斷是該藥所為……”
“他所說的高人是誰?”,葉世琛問道。
“很有可能是絕藥谷谷主徒弟,只有他有能力讓塗公公相信這個試驗能重啟,但很顯然他被擺了一道,自知犯罪深惡,事情敗露,已經達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隻好在君主面前自己對自己就地正法。”
塗公公本就是愛國愛君主的老太監,若影響到江湖大派與朝廷的關系,必定會產生內患。十年來,他一事無成,現在倒是又幫了倒忙,一失足成千古恨啊……自知滔天大罪,君王也無力挽回,又或者君王早已對他沒有情面了。塗公公喜吃橘子,那天毒藥就放在宮女端著的已經剝好的懷橘內,他沒有猶豫,直接搶過,忍著眼淚帶著一份愧疚之心瘋狂的吃了。但卻沒說出被關押的人在哪,也沒有說出高人是誰,皇帝命令將其救回,卻終是沒有救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