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男孩只能聽到那聲撕心裂肺的“殿下”,之後什麽都聽不到了,兩耳如同灌了水一般難受。
/
他做了一個煎熬而溫暖的夢。
/
“阿晏,你與別的皇子是不同的,”薑娉童揉了揉男孩的毛茸茸的腦袋,“他們只能按規矩叫我與你爹爹‘母后’‘父皇’,而你可以像尋常百姓家喚我們阿爹阿娘。”
“為什麽?”小阿晏問道。
“因為只能是你,也只有你。”薑娉童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小阿晏嚇了一跳,很快她的語氣又柔和起來。
“阿晏,你是長子,又是嫡子,那位子你雖可以名正言順的坐上去,但你爹爹哪天不高興了,就會把你從那裡拽下去,這宮裡的規矩太多,別人都不敢叫,唯有你第一個破了這規矩,那你就是那唯一可以叫他爹爹的人,你爹爹必會把你放在心尖上。”
“好。”小阿晏點了點頭。
夢境如同水被石頭激起了漣漪,畫面變了。
一道道樣式精美、香氣撲鼻的飯菜被端上了桌,小阿晏的口水都快流到了脖子上了,他好不容易挨到宮人們試完毒,剛伸出胳膊要夾他最喜歡的獅子頭,卻被母親呵斥道:“不許吃!”
他知道長輩未動筷他是不可以用膳的,可母親已經開始吃了呀......
他心裡憋屈的不行,一時間忘了禮法:“阿娘,宮人們已經親自試過了,沒有毒。”
“他們不是好好的嘛,合著到了咱們嘴裡,就成砒霜了?”
“我最喜歡吃獅子頭了......”
薑娉童皺了皺眉頭,起身坐到了小阿晏旁邊,將他摟在懷裡:“就是最喜歡才不能吃,有心人總會在你最喜歡的東西裡下毒,最喜歡的,才是最毒的。”
“阿晏,喜好便是缺點,缺點便可致命。”薑娉童拍了拍他的脊背。
“阿娘,宮中好無聊。”
“是的,很無聊。”
小阿晏苦著臉吃完了素菜,那包子臉上差點掛上金豆豆。
事實證明,阿娘是對的。
午時過後,試過葷菜的宮人都死了。
自那以後,對方下毒的方式越來越刁鑽,薑娉童不得不想出各種對策,一國皇后本該相夫教子,卻被硬生生地逼成了解毒高手。
太醫院的太醫自愧不如。
/
夢,大概是醒了。
黑暗中,阿晏感到自己的的右肩如同被放在了鍋爐上炙烤,又燒又疼。
他想睜開眼睛,卻感到眼皮子千斤重。
“能不能醒來,就要看運氣了,這傷雖不致死,但也能把人搞個半死。”
阿晏聽出來了,那是車夫的說話聲。
“盡人事,聽天命,只能這樣了,今晚我守著殿下,你在外邊護著。”
這大概是疏月姐姐吧,閉著眼睛聽,好像不太一樣了。
“好。”
車夫的腳步聲愈離愈遠,從模糊到聽不見。
阿晏想睜開眼睛,奈何渾身無力,隻得繼續閉著。
“疏月”察覺到了異樣,在他耳邊道:“殿下,你是不是醒了。”
她將一碗溫水灌進阿晏的嘴裡,阿晏頓時感到神清氣爽了許多。
他總算睜開了眼睛,“疏月”也松了口氣。
“你不是疏月姐姐,對不對。”阿晏比出城時更冷靜了些,他剛醒來視線是有些模糊,但疏月手中那顆鮮紅的朱砂痣,他定能看到。
兩個手掌細膩無暇,一看便知是嬌生慣養大的主。
“殿下聰慧,奴確實不是疏月姑娘。”,“疏月”跪在地上,頭低了下去。
“那真正的疏月姐姐呢,阿娘呢?”阿晏情緒稍微激動了起來些,他咳嗽了幾聲,又躺了下去。
他怨恨自己此刻孱弱的身體。
“疏月姑娘便是殿下離宮時看到的‘皇后娘娘’,而真正的娘娘......”“疏月”又是一拜,“望殿下節哀順變。”
“娘娘,早已被人暗中下毒致死,延靈薑氏有個規矩,若死者生前還有掛念,便可將這掛念訴以他人,被囑者將完成她未完之願,娘娘臨終前,便將殿下托付給了奴。”
“從另一個角度來講,奴是替娘娘活著的。”
“疏月”還是跪著,直起了腰板來。
“你叫什麽名字?”阿晏緩了口氣說道。
“奴喚景徽,是娘娘的暗衛,也是殿下即將到達的南淵——第三十三個皇女。”景徽將自己的身世全部說了出去,“但奴隻忠於娘娘與殿下,與南淵皇室再無瓜葛!”
“你之前如何,我不想知道,望你日後,別生出什麽事端來,起來吧。”阿晏支起胳膊坐在床上,陷入理還亂的毛線團中。
母親去了,疏月成了母親的模樣,景徽成了疏月的模樣。
這世間的真真假假、是是非非,他是越發理不清了。
到底是個孩子。
“殿下,你日後在南淵走動,不能以白晏的名字示眾了。”景徽站起身提醒道。
“那, 就叫淮桑梓。”阿晏又想到了大榮,想到了沂安。
以及那些給沂安陪葬了的人。
桑梓,是家鄉的意思,景徽心中很明白,她也不再說什麽,將血水融合的盆端起,退出了房間。
血腥氣沒那麽濃鬱了,空氣稍微乾淨了些。
“阿晏,那位置只有你能坐。”母親的聲音又在淮桑梓的耳邊響起。
他原來不懂“那位置”是什麽意思,他現在懂了,娘親讓他坐的,是天下共主的位子。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想他從這世界上消失的人很多,全部都是位高權重者。
他陷入了一個你死我活的境地。
“阿娘,我不喜歡那些勾心鬥角。”淮桑梓扶額看在天花木板,“如今,我只能做最不喜歡的事情了。”
/
沂安,午時。
旭日殿內的棺材早被抬了出去,仲劍穿著繡著龍紋的玄衣坐在龍椅上,愜意的合眼睡著。
“我說過不許動阿晏!你為什麽還是派人去殺他!”一個女子闖進大殿,一點都不怕這個新的君主。
“娉童,我的好妹妹,白晏姓白,他身上流著的是大榮王室的血脈,他隨時都有可能東山再起,你想讓他知道,是你背叛了榮國嗎?”仲劍悠哉悠哉地說著,話語直戳女子的心事。
“娉童,我們才是一家人,我們身上流著玟國的血。”他站起來,看著這個神情失控的女子,他的妹妹,頭一次這麽亂過,卻是為了一個外人。
薑娉童咬著嘴唇,癱倒在地上:“別讓他疼,他怕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