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菜已經上好,酒已經滿上。
這是一家私房菜館,在一棟商住樓上。樓很平凡,房屋很陳舊,不過收拾得很有情調,符合大家對私家菜的想象。當然最重要的是,它很隱蔽,有身份的人在這裡聚一聚,沒有俗人打擾。
房屋正中按本地人的習慣,安了一個烤火爐。和鄉下不同的是,鄉下燒煤,城區燒天然氣,方便、潔淨。火爐上正中的一鍋油湯沸騰著,周邊擺盛著豬血、豬肝、豬肉、白菜的盤子。
這是今年流行的吃法,俗稱“吃泡湯”。泡湯,原來是指農村殺豬時洗豬的熱水——殺好的豬被“泡湯”燙了,豬毛才容易刮下。貧困年代,農村只有過年才能殺一頭豬,解決一年的肉食、油食,當然,得給當地的食品公司交一半,還要請左鄰右舍以及屠戶吃一頓。這頓飯,多以豬血、豬肝等雜碎下湯,樂觀的老百姓於是將請客說成“吃泡湯”。
不知什麽原因,有些人莫名懷念起那個年代,“吃泡湯”於是成為時尚。
桌上就四人,劉懿作為客人,坐在正位,右邊是搞房地產開發的陳平,左邊是縣政府辦公室副主任王維華。酒過三巡,冉成之看出陳平和劉懿之間不正常,總是私下嘰嘰咕咕,據冉成之所知,雖然是一個班的同學,過去他們的關系並親密。王維華同樣有所察覺,道:“你們兩個大老板,怎麽老是有說不完的話?”
陳平笑道:“還不是缺資金啊,看到劉總回來,想找他融資。”
幾個人同時說聲“你騙誰啊”。
陳平的發家史,也稱得上一個傳奇,縣裡的男女老少都知道,以能在閑聊時說他的故事為榮,如果能在說故事時親切稱他為“陳二毛”,更能引人尊敬。
真正熟悉陳平經歷的還是冉成之,雖然劉懿不回來,他們交往並不多。據他所知,陳平大學畢業後,分配到縣機械廠工作,他有做生意的天賦,無心上班,一天都在倒騰煙酒糖果、水泥建材,用當時流行的話說,除了原子彈不賣,什麽都賣。後來,機械廠不出意料地在企業大改製中倒閉,於是陳平和他哥哥陳浩聯手創辦的“夢鄉房地產開發公司”,空手套白狼,將機械廠的地皮全部拿下,修建商住房,由此一炮打響,成為縣內有分量的企業家。
看到冉成之和王維華鄙視的眼光,陳平委屈道:“你兩個端鐵碗的,不曉得這兩年房地產難做,別看我在外面還風光,手頭確實差流動資金,如果你們有閑錢,我給兩分的利息,有多少收多少。”
王維華有些動心,道:“你別說得嚇人,你今年就有一棟房子開盤。”
陳平道:“現在老百姓全在說房價要跌,想購房的人持幣觀望,房子全壓在手頭。我估計,原陵縣現有的房產,三年內都消化不完。我哥哥陳浩你們都認識,現在寧可去鄉裡種油茶,也不玩房地產了。”
“陳浩種油茶去了?”冉成之才想起在路上買的茶苞,從座位旁邊拿出道:“我在路上正好買了些茶苞,來,試一下。”
劉懿不客氣地先拿起一顆,一口咬下去,誇張地說道:“熟悉的味道,初戀的味道!”
大夥兒都笑道:“劉總,你這是天天都在初戀。”
四個人都來自農村,吃著茶苞,不免回憶起小時吃過的野果,那時生態環境好,只要一出村,田野、山林裡可吃的東西多:地枇杷、栽秧藨、八月瓜、羊、野葡萄、獼猴桃……四個人比著說自己當年的發現,
最後劉懿想不到什麽野果了,隻好坦率地承認自己曾誤食馬桑藨,還沒走到家就暈倒,差點被毒死。這種慘痛經歷,自然引得大家一陣開懷大笑,然後一起喝一大口酒。 王維華惦念著陳平說的“兩分的利息”,於是將話又引到原陵縣的房價上。陳平歎道:“現在原陵縣的房子,均價一平方米3300塊,已經三四年沒有變化,如果不是我們幾家房地產訂了生死盟,一起抗起,早掉到3000塊以下了。”
劉懿道:“3300一平方米,價格便宜,值得入手啊。老冉你覺得呢?”
陳平資金吃緊的事,冉成之早有耳聞,對此並不吃驚。他想了想,道:“前幾年房價漲太快,人人都在說房價猛於虎,政策打壓,是必然的事。不過,現在從政府到我們每個人,都已經綁到房地產的戰車了,不可能真讓房價降下來。”
劉懿道:“老陳有實力、有思想,不過,你們還是沒有逃過原陵縣的限制,眼光不開闊。都是老同學,我就實話實說,你們不要怪罪。這種限制是什麽呢?舉一個例子,很多人勸我回來辦一個企業,我敢辦嗎?我要辦一個生產筆記本電腦的廠,LED屏、主板、電源、內存,全部要從沿海地區拉進來,然後組裝好,再運出去,這樣我的筆記本價格就比別人的高,怎麽賣得出去,哪裡會競爭優勢,撐不了幾個月,廠子就會倒閉。進一步說,沿海地區發展速度快,市場繁榮,快就是機遇,就是金錢。今天,無數的富豪興起,明天又產生無數新的富豪,賺錢並不是一件難事,因為有大市場,就是一頭豬操盤,也可以賺到錢。我們都說原陵縣物產豐富,但這種物產豐富,沒有得到市場的認可,也不可能得到市場的認可,因為原陵縣離真正的市場還很遠。老陳煩惱資金短缺,那是沒有真正體會到市場的力量。房地產市場不會倒,這個判斷我相信,不過,房地產不倒,是指全國的市場。我可以預言,一線、二線城市,房價絕對還會抬升,三、四線城市需求有限,房地產憑什麽能穩定上升?今年老陳遇到資金短缺的問題,明年你會繼續遇到。”
陳平道:“照你這樣說,最終是我們幾家房地產商相互拚殺,看誰活得下去?”
“那是當然。不過原陵縣有特殊性,只要立住腳,今後的機遇可不小。”
王維華比陳平還著急,問道:“有什麽機遇?”
“比方說鐵路,”劉懿笑著看了一眼冉成之,道:“老冉那篇帖子,我第一時間拜讀了,我看這事,很有可能辦成。有了鐵路,資金資源才能進入市場,所有的一切才有機會。只要這條鐵路建成, 我們將進入中國式跨越式發展時代,老陳就別擔心資金了,機會很多,只要你抓得住。”
王維華一拍腦袋,道:“我怎麽沒想起這事?”他畢竟是縣政府辦公室的,知道內情,道:“如果這事能成,成之兄要記首功。申報鐵路的事,搞了好多年,和鐵道部的建設協議早簽訂了,但是評估報告放到國家發改委一直沒有動靜。今年開春,市高官帶隊到鐵道部疏通關系,一樣土特產都沒有帶,就帶了成之兄寫的那篇帖子,結果鐵道部的一位主要領導看了這個帖子,說成之兄的爺爺是鐵路部門的脊梁,鐵道部拚了老命也要修建這條鐵路,不負他老人家的期盼。他們主動協調,要求發改委早日立項。今年‘兩會’期間,我們省小組討論時,鐵道部的領導主動列席,並且在發言中說,修建這條鐵路不僅對我們省有好處,而且它貫通西南,將有力地改善西部地區交通落後狀態,拉動西南地區經濟發展,鐵道部將全力支持這條鐵路的建設。”
“那快了不?”陳平問道。
“一條鐵路投資幾百億,哪可能容易辦成?這個項目發改委批了,還要報給總理辦公室。”劉懿道:“不過,我關注這事由冉成之起,冉者,慢也;成之,此事必成。”
“好彩口!此事必成之,來,來,我們喝一口。”王維華提議道。
四個人碰杯坐下,劉懿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悠然道:“看來我們得再喝一口,今天下午我們都忙著喝酒去了,忘記看新聞,剛剛有朋友給我發消息說,今天下午國務院已經批準了重沙鐵路立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