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學前班時,我感覺學習老難了,學寫字,學數學,學這,學那。可等我上了一年級後才知道,學習還能更難。
一年級的課程,最讓我頭疼的就是語文課了,可能基於學前班對語文老師的不喜歡繼而影響了對語文喜愛,一年級語文老師同樣讓我歡喜不起來。我們一年級語文老師是個老頭,本村的,聽說他原本在鄰村教學,已退休,我們學校缺老師,返聘回來的。說起來,這位老師,還是老爸的老師。可我對這老師感覺,就是怕,尤其在課堂上他每次布置完作業,要我們做完,一個個去辦公室找他檢查作業時。
老師辦公室門前栽了松樹,每顆有成人合抱之粗,裡面陰暗少光,所有老師都在那裡,而且進門後正面牆壁上掛著兩個大胡子外國人,直愣愣眼神,仿佛注視著每位進門的同學。當時我不懂,以為老師就是老師,就連神像都掛得跟農民家不一樣。每次拿著作業,去給語文老師檢查,我心中無不忐忑。頭髮盡白的老師歪斜地坐在太師椅上,那太師椅也像他年紀,不知哪個年頭的,破舊得有些恓惶了。老頭兒乜斜地看著我作業,時不時,吐出點唾液在指頭上,一張張檢查,我不敢注視他,只看著他白花花胡須蠕動,吐出個“嗯”時,我感覺就像從地獄歸來,如釋重負,然後以最快速度離開。嗯的意思就是還可以。每次我都期待著他那聲“嗯”,那等待的漫長過程,就像是嫌疑犯等待宣判,忐忑、惶恐。
我在學校第一次挨打就是拜他所賜。
語文老頭兒,上課愛拿一根竹竿,在黑板上敲來敲去。學拚音那會兒,他在黑板上寫下一排排字母,然後用竹竿指著,讓我們大聲齊讀。那時我個頭矮,座位在第一排。有次,我跟隨同學一塊兒念“a、o、e”等字母時,突然,竹竿搗在我胸口上了。
“你幹什麽呢?怎麽不念?!”
“我?我……”
“你為什麽不念?啊!為什麽不念?!”
竹竿又一次從講台伸到第一排座位我胸口上。
“我讓你不念!讓你不念!讓你不念!”
老頭兒氣得急赤白咧的,胡須就要飛起了,每說一句“讓你不念”便搗我一次,搗得我直接著靠在了後面桌子上。明明念了啊,為什麽說我沒念?難道我嘴張得小了,還是念得聲音小了?老頭麻利的動作,根本就沒有給我解釋機會。那時我心中很是委屈,淚水在眼中打轉兒,又不敢哭。從那以後,每次朗讀時,不管出不出聲,我嘴巴總是張得大大的,似乎說,老師,看,別說我沒讀……
一年級語文課似乎總有做不完的作業。老頭一黑板一黑板地寫著題目,我們在底下奮筆疾書,寫得手疼胳膊酸,有時還跟不上他速度,更別提抄完題目,還要一頁頁做了。老頭兒布置抄寫單詞和課文這類的,基本都是五遍打底兒,比如三篇課後生字詞,十遍。寫不完,老頭兒便不讓我們中午回家吃飯。好多次中午放學很久,我也沒寫完,不止我,也還有好多同學寫不完。每次回家晚了,也不敢跟媽媽說被老師留了,只能找個理由,比如在學校玩過頭雲雲。還有幾次,臨近中午放學,終於寫完了,顧不得揉一揉酸痛的手,趕緊拿了作業本去辦公室給老頭兒看。老頭兒依舊歪斜地坐在太師椅上,不言不笑,用手蘸著唾沫,一張張翻看,花白胡須的嘴唇遲遲沒有吐出那個“嗯”,沉吟著,有時好不容易翻過一頁,等到下頁或兩三頁後又翻回來了,
跟翻舊帳似的,眉頭緊皺,這時我就知道,得,完犢子了,今兒中午又不能按時吃上飯了…… “這是寫得啥!,這,這兒,這!浮皮潦草的,回去重寫一份!”老頭往桌子上摔了作業本道。於是,我就憋著沉重心情,以最快速度逃回去,趕緊再寫份。最最悲催的是,重寫的作業,可能還會遭受這樣“命運”。
語文上課作業重,放學作業也重。那時放了學,吃過飯,趕緊掏出語文課本做作業,一做好幾個小時,也是常有的事。有一次,我記得老頭布置的作業格外多,當時比較認,非要寫完,一直寫到十二點多。第二天去學校,老頭兒問,作業誰做完了,全班只有我一個人舉手……
早晨晨讀,讀的都是語文。課本被我翻得髒兮兮的,爛糟糟的,那些課文讀到能夠熟練背誦每篇。“下雪啦,下雪啦,雪地裡來了一群小畫家,小雞畫竹葉,小狗畫梅花,小鴨畫楓葉,小馬畫月牙……”、“彎彎的月兒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兒兩頭尖,我在小小的船裡坐,只看見,閃閃的星星藍藍的天。”、“遠看山無色,近聽水無聲,春去花還在,人來鳥不驚。”……
一年級上學期很讓人崩潰的是,沒有數學老師,幾乎天天學語文。數學課偶爾由學前班美女老師上。每次美女老師從我們窗前走過時,我們都集體要求她上課,老師,給我們上節數學課吧,老師,就上一節,就一節……
這時老頭兒端著粉筆盒走進教室:
“同學們,這節課上語文。”
我們眼睜睜望著美女老師去了學前班,哀歎不止。
也是從這時起,我就喜歡數學,而不喜歡語文。相應的,我數學成績很好,而語文成績只能說慘不忍睹。一年級期中考試,我數學考了滿分,一百分,這也是我上學唯一的一次滿分;而語文考了六十四分。我高興壞了。但說實話,我對語文考了六十四分比數學考滿分喜悅多了。當時我想,語文竟然考了六十四分哎,竟然及格了哎!
那天我屁顛顛地跑回家,將這兩個好消息告訴了老爸。
當時天很陰。老爸在修自行車。他將車胎弄出來,打上氣,放在水盆中,正在找漏點。當我很驕傲很自豪地說出這次考試成績時,沒有等來期待中的老爸讚美,而是等來了老爸當頭潑下的冷水。從頭冷到腳。
“數學成績還行。”
我在等待後面的讚許的話。
可老爸又說:
“你們班不光你考滿分吧?”
“有,有幾個。”我擺著手指數。
“就是了,又不光你。”爸爸說。
“還有,你語文怎麽考的,那麽差?一百分試卷,才考了六十四分,剛剛及格,又有什麽可高興的?”老爸的臉陰得就上天上的雲,看不出一點陽光。
“嗯。”
“你成績還差得遠,以後還要多努力,尤其語文上,要知道,爸爸期望你考的成績可不是這樣,兩門功課至少要九十分,才是優秀,要明白,你跟別人不一樣,你將來只有好好學習,考上大學,才有出路才有希望。”
“喔。”
老爸絮絮叨叨說,語氣平靜得駭人。我原本欣喜地以為,老爸會誇我,比如你真棒,數學竟然考滿分,語文那麽難也能考六十四分?!可是,沒有。那刻,我心裡難受極了。原本我像個凱旋將軍,站在封台上等待獎賞,卻變成了批判大會。我啞然失聲,靜靜聽著老爸對我的鞭策,心情跌到谷底。大部分小孩都需要哄。當然並不是一味地哄。
其實,成年人不也是如此——誰不喜歡聽讚美之詞,所以世間才有了恭維。其實,成年人聽不懂別人虛偽的恭維嗎?不是不懂,而是每個人都需要被認同和肯定。
當時老爸若誇我一句,兒子真不錯,數學考了滿分,語文考了六十四分很不錯,即便不滿意,換個說法,兒子,我相信你下次語文考試成績會更好,會考到七十分以上,那麽,我肯定高興壞了,必滿懷欣喜點頭,接下來學習肯定會更努力,語文就可能會越來越好。
一年級下班學期,學校終於給我們安排了數學老師。
那時可能很多學校都缺老師。校長向上級申請調配老師,一直沒有得到批準。於是,校長去鄰村請了位高中生作我們數學老師。但是,我們數學老師並不年輕,他來我們學校時,大女兒好像都已經上高中了。當初,他考大學沒有考中,便在家務農了。據老師自己講,那天校長去尋他時,他還正在地裡乾活兒呢,聽說此事後,撂下?頭就來教我們了。說得我們都將信將疑,因為他很會講課,有耐心且溫柔,根本不像臨時“客串”。我們都很喜歡他。
“五十六加二十五……”老師嘰嘰喳喳在黑板上寫算式。
“同學們告訴我,答案等於多少?”
這時班內有些安靜。
“老師知道,你們有不少人算出來了,算出來就大膽說出來。”
我們:“……”
“說嘛,沒關系,算錯也沒關系,不丟人。”
在他鼓勵下,班裡果然零星的有兩三個同學說出答案。
有時,有些難的題目,他給我們講了兩三遍,可班裡很多同學還是不會。若是學前班那胖老師或語文老頭肯定會急赤白臉或吹胡子瞪眼了,但他好像天生不會生氣似的道:
“我知道,你們肯定不少人都會了,你們只是不好意思承認,下次記得說啊,那些不會的同學,也不丟人,是老師講得不夠明白,其實,只有笨老師沒有笨學生。來,我們看看四十二是怎麽算出來的……”
老師一遍遍講下去,直到絕大部分同學都聽會了。
一年級期末時,我們都問他,還教不教我們?能不能繼續當我們老師呢?
到了二年級,我們驚喜地發現,他果然又是我們老師了,而且是數學老師兼語文老師。我們都感覺這老師好厲害,會教數學也還會教語文,而且學識淵博——語文課上,他講完後,常常跟我們講故事,什麽*與蔣介石較量,中國萬邦來朝時的輝煌,台灣日月潭妖怪傳說,晾衣服小技巧,他女兒刻苦學習的事跡……包羅萬象,他就像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牛逼大了。我們常常聽得入迷,下課了,也要他講完故事再走。
整個二年級是我小學成績最好時候。那時我在班裡名列前茅,是老師眼中的好學生,是老師最為欣賞的學生。他也是我上學生涯中,第一個賞識我的老師。我在他眼中,不止是品學兼優好學生,而且還把我塑造成了“家貧志堅刻苦學習”的好學生。所以,老師動不動就拿我說事兒。
“咱遠的不說,就說咱班上王博同學,你們看,他穿的很普通,甚至棉襖還有幾個窟窿,我說這並不是笑話他,而是人家不講吃也不講穿,學習認真,一直都是咱班裡前幾名學生,這種精神,大家要好好學習……”
老師說著,同學們目光唰啦下都朝我集聚過來。 我趕緊正襟危坐,表面上不動,悄悄卻將胳膊肘處露出的絲綿壓住,心裡既囧又開心。囧的是,我實在不想讓同學注意到自己穿得破破爛爛樣子;開心的是,畢竟受了老師的表揚。老師儼然把我塑造成了同學們的榜樣,學習的典范。老師若不顧及我自尊,我想,恐怕就會把我塑造成“身殘志堅”典型。那時候,也不知道拉下了多少仇恨。
盛名之下,就會其實難副。我做過的第一件特虛偽的事兒是,有天感冒了,在課堂上無精打采,被這位老師發現了。他就問怎麽了,還未等我說話,便走到課桌上,用大手摸在我額頭上,好像未發覺異常,又把我腦袋放在他額頭上試了試。
你感冒發燒了啊?吃藥了嗎?現在感覺怎麽樣,還能不能撐住?若不行,趕緊回家打一針,別硬撐著,回去吧?我在老師無微不至關懷下,以及無數雙同學眼睛注視下,很是難為情,竟然哭了……哭了。老師慌忙地問,怎麽了,只是小感冒嘛,哭什麽嘛?
當時為了掩飾哭的窘態,然後我就說了句特裝逼的話:
老師,我怕,我怕,回家打針,耽擱學習。
這句話,我是邊抽泣邊說出的。也不知道,二年級的雷,為什麽沒有打到我。如果我去演戲,絕對是演技精湛的小童星。
我拉開教室門往家走,後面還依稀傳來老師讚美聲:
“你們瞧瞧,王博同學,感冒了還惦記著學習呢。”
我:“……”
盛名之下,我們就會做很多自己也不喜歡的事兒。典范,就是這樣被扭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