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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天之驕子》八
  8

  我在家痛苦難捱,在學校,在夥伴中,也並沒有想象中的快樂。

  本以為,三年級之後,我重新融入了發小之中;本以為,他們完全接納我了,本以為只是本以為的。事實是,我一直都受到他們的排斥和取笑。不止發小,還有同學。二年級過後,雖然他們不再明目張膽當我面喊“王歪頭”、“鴨子手”之類的話,可是,這些都由當面轉成了背後,有時,無言排斥才是最可怕的。

  學校東面操場上,有籃球架,乒乓球台,沙坑,雙杠,秋千,是學生們的遊樂園。同學們下課,想也不想就跑去東操場玩耍、嬉鬧、做遊戲。有段時間,同學們都愛跑去雙杠上玩。下課後,我也跟著他們去雙杠那邊。可當我快要跑過去時,那些坐在雙杠上的同學開始小聲嘀咕。我甚至可以聽見他們說話,即便聽不見,單看他們口型也知道說了什麽,畢竟那些話每個字都像刻在了我心頭。

  “快看,快看,王歪頭!王歪頭來了!”

  “鴨子手,又歪頭,咱們才不跟他玩……”

  這時我驀地站住,尷尬到無以複加。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是繼續走過去?還是轉頭走開?後者無疑告訴他們,我知道了他們談話內容。我內心痛苦矛盾極了。有時,坐滿雙杠上的同學,轉眼呼啦就跑沒影兒了,留下獨自在雙杠下的我。每次鼓起勇氣,放下戒備,我想融入他們時,卻冷不及防又被孤立了。而他們那種看我如怪我眼神,也幾乎讓我絕望。很多年,我既渴望被關注,又害怕被關注。

  同學的取笑、排斥、欺侮,我還可以理解,可最難過的是,一塊玩耍發小,也會如此。

  剛跟他們在一塊時,他們就取笑我,尤其是李林,動不動就說我歪頭、不正常什麽的。可我不能理解的是,李林本身也有殘疾——右眼珠小,沒有視力。按說我們是一類人,怎麽會相互“傾軋”呢?可他還是帶頭對我嘲諷。那就互相傷害好了。我也說他獨眼龍。可每到這時,他就說已經換了眼球,好了。我打也打不過大我兩歲的他,也說不過他,因為那些小夥伴都幫著他說話。李林在我們這幫孩子中,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小的,卻是最頑皮,主意最多的,自然也成了我們的頭兒。那些小夥伴中,最忠於李林的,就是曹尚偉了。曹尚偉對李林是言聽計從,就像日本之於美國。

  有次,不知為何我跟李林玩鬧起來,曹尚偉也加入了。他自然是站在李林那頭。曹尚偉說,他是我爹,我邊追也邊同樣反擊他。可躲閃著我追趕的李林卻說,他是我爺爺。這就把曹尚偉也捎帶上了。我便對曹尚偉說,李林把我們倆都罵了,攔住他,咱倆一塊弄他!可曹尚偉不怒反喜,邊躲邊說,他樂意就不攔,管得著嗎?我:……

  如此種種還很多很多。在曹尚偉被李林拉攏走後,我又發展了兩位好夥伴,他們就是比我小兩歲的劉凱和劉鵬。可李林見他們跟我玩,又使壞心眼,離間我們仨關系。後來,劉凱就像曹尚偉那樣,徹底倒向了李林陣營。而劉鵬因為也遭到李林排擠,始終都與我關系最鐵。

  學校裡忽然流行起了,用廢紙疊小玩意兒,比如小星星,千紙鶴,褲子,褂子,小狗,還有紙槍,紙船,飛輪等等。我見李林他們拿著紙槍,扮演警察與小偷,很好玩,便想向他們學如何疊紙槍。可他們就像商量好的,誰都不肯告訴我。最後,他們並沒能“技術封鎖”住我。那些小玩意兒,在我看了兩三遍其他同學手法,

回家後,都鑽研出來了。我拿著紙槍出來玩,李林他們都驚訝極了。他們根本不相信我會疊,便汙蔑我說,是偷他們的。我據理力爭說紙張不一樣,並現場演示了遍,他們才無話可說。  表面上,我跟李林他們在一起玩,可實際上,我始終都被他們排斥在群體之外。他們內心深處也從未真正接納過我。李林他們對我的排擠、奚落,無處不在。人是個很奇怪物種,一旦有人對你瞧不上眼,其他人也會橫眉冷對,甚至趁機踹兩腳。

  晚上,我們六七個人玩在一塊兒。當然,也還有比我們大的孩子。他們在鄰村上初中。雙休晚上或者晚自習回來,他們就會加入我們隊伍中玩。其中,有個叫張寧的鄰居大男孩,讓我印象深刻。

  張寧父親是個經紀人,販生豬的,能說會道,可口碑不佳,因為他壓價,還在磅秤上動手腳。外界對他父親,有這樣評價:無人不坑。張寧也是個傳奇,他比我們大六七歲。原本在縣城讀初中,腦子笨得很,成績差得像渣渣,又在學校不老實,逃課、吸煙什麽的,被學校開除了很多次,好不容易熬到初三,也沒考上高中。可他父親有錢人性,便讓他回我們鄰村初中,從初一重新讀。即便這樣,三年後,他還是沒考上高中。這是後話。

  我跟他們那幫人玩,晚上做遊戲、玩鬧,玩累了,我們就坐在半拉牆上說話。很快,我們都口乾舌燥了。這時張寧拿出了錢包,無不對我們炫耀說,包裡有五六十塊錢呢。那時,有五毛錢零花錢就很厲害了,有一塊錢簡直是班裡首富。張寧竟然有五六十塊錢。我們吃驚不已,感覺他們家真是富有啊。可他告訴我們,那些錢是下午逃課,去學校後面山上,采摘金銀花賺來的。我們羨慕得很,心想,上初中就是好,還能出校門搞“外快”。

  走,我給你們買雪糕去,張寧在我們一番誇讚後,得意洋洋道。我們八九個人,跟著張寧去小賣部了。不出片刻,張寧就抱著一摞雪糕出來了,是兩毛錢一塊的那種。平時,我們吃一塊一毛錢的冰糕就美得很了,別說現在要吃兩毛的雪糕了,還是不花錢的。

  黑暗裡我按捺住興奮,等待張寧的雪糕。可眼看他懷裡雪糕一塊塊發給了小夥伴,只剩下一塊了,毫無疑問,那是他自己的。別人都有,為什麽沒我的呢?我很是疑惑。難道他數錯了人數,少數了一塊?是的,一定是這樣的,我安慰自己說。

  我隨著他們往回走。冰糕在他們口中,嘖嘖作響,我有些饞得慌,口水忍不住偷偷往下咽。他們回到半拉牆上坐下,邊吃,又邊聊天了。那刻,我很是尷尬,想走開,卻生怕引起他們注意,別人會問為什麽我沒雪糕,或者他們乾脆大聲嘲笑起來。不走吧,同樣也很尷尬,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最後我還是我隻好偷偷咽著口水,選擇默然不語。

  第二天晚上,張寧又去買冰糕了。我又興衝衝跟去,心想,上次張寧我把忘了,這次應該不會了吧。只是有些不明白了,上次他忘了時,怎麽沒解釋下?或許他也跟我一樣,感到尷尬從而不動聲色吧——我的內心戲真豐富。

  這次還是兩毛雪糕。祖母綠那般晶瑩的雪糕,在他手上一塊塊少了,最後,還是沒有我的。這時,我就恍然明白了。張寧不是數錯人數,而是壓根沒給我買。我也恍然想起了,在這之前,玩遊戲時,我跟他搭話,他也不怎麽理我,原來,他不待見我啊。我絞盡腦汁想,哪裡罪過他?想了又想,沒有。平時,我們倆沒有交集,只有跟李林在一塊時,我們倆才有機會玩。兩個家庭有矛盾?可他爸跟我爸媽見面,都很熱絡。我們家養的豬都是賣給他父親。

  第三次時,張寧依然這般待我。我摸了摸自己口袋,心想,不就是一兩毛的冰糕嘛,又不是買不起,你給他們買,我自己買就是了。甚至我還想,當面質問張寧緣由,讓他也下不來台,哪怕以後絕交。

  其實,像我這樣孩子,面對周圍人嘲笑,通常有兩種選擇。第一種是奮起拳頭,用暴力維護自己尊嚴;第二種,選擇默默承受。前者會變得暴戾而強勢;後者會陰沉而懦弱。 無論哪種,內心都免不了潛藏著自卑。很可惜,我成了後者。後來我多想成為前者,哪怕讓很多都會討厭。因為性格懦弱,在依舊是弱肉強食世界裡,壓根就混不下去。懦弱的人,似乎誰都可以欺負。

  二年級一天,我在操場上玩。那天下過蒙蒙細雨,地上還有些濕漉漉,天很陰。我從同村高年級孩子旁走過。那孩子叫朱超,六隊的。他爸好像是六隊隊長。我認識他,因為每天上學都會經過他們家胡同口前的那條路。突然,他叫住了我,還不知怎麽回事,又突然,一個大耳刮子扇到我臉上了。

  我蒙蒙道:“幹嘛打我?”

  “你踩我腳了!”

  “我明明沒踩,為什麽打我?!”我很確定,剛才還沒靠近他呢。

  “我就想打你了,怎麽著?!”他指著我鼻子道。一圈,兩圈,三圈,轉眼之間,他轉著圈已連打了三巴掌。我頓時頭腦昏昏的,嚎啕大哭,邊哭邊質問他,憑什麽打我。後來我就明白了,踩沒踩,不重要,那只是理由與借口。我們倆從沒說過話,他打我,大概是因為看我不順眼吧。也從這時候起,我明白,這世上很多事都是沒來由的,沒道理可講的。

  那天我雖然暗暗發恨,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也買一摞雪糕,單單不發給他張寧,甚至將多出的那塊惡狠狠扔在他面前地上。

  可,當我摸起口袋中僅有幾毛錢時,暗自歎息了。

  原來,錢可以買到朋友。

  即便我有錢,大概我也不會真去買。性格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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