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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天之驕子》九
  9

  我受小夥伴嘲諷,一部分是因為自己身體原因,另一部分也源於家庭。

  小時候,農村裡都是黑白電視機。大概在我上三四年級時,才流行起了彩色電視機。只有富有家庭,才買的起二十一吋大彩電。誰家有彩電,在夥伴中的地位仿佛就會提高很多。劉凱家是最先買彩電的。李林對他便很尊崇。那時,我做夢都想家裡也能買台彩電。

  有次放學,我們談論起彩電的事了。父親說了,過上半年,我們家也買彩電。小孩子擱不住話,我便對他們講了這事兒。可這時他們爆發出了一陣怪笑。

  李林說:“鬼才信呢?你們家那麽窮!”

  “就是呢,你們家連電燈都沒有,還買彩電?”曹尚偉說。

  “你們家根本就買不起彩電,就是黑白電視機也買不起。”

  ……

  我沒想到沒迎來尊敬,卻受到了嘲笑。那刻,我無比難過,為自己,為我們家,心想,行吧,你們不信就不信吧,那我們半年後瞧,我們家肯定會扯電,也會買彩電,因為昨晚,父親用很肯定語氣說的,哼!!

  可半年後,我們家真沒有買彩電,也沒有扯電,我每晚還是在煤油燈下“補習”。隨著年齡長大,我漸漸發現不止自己特殊,我們家似乎也處處跟別人家不一樣。

  過年貼春聯,以前都要找隊裡會計或紅白事兒“大筆先生”代寫,後來,流行印刷體,鄰居家基本都是從集市上買的印刷春聯。可我們家,每年都手寫,父親寫。最初我感覺父親很厲害,還會寫春聯,雖然父親一整天才能憋出兩個院子春聯,雖然父親寫得毛筆字也沒有美感,可到底是手寫,就像父親美其名曰那樣,這樣過年才有意味。

  母親是個急性子,大年二十九就開始催促父親寫。可父親每次都能拖到大年三十夜幕降臨,拖到別人家都貼上春聯。每年,母親都發狠,明年一定要買春聯,不讓父親寫了,可到了第二年,又舍不得花錢了。有幾個年頭,父親早早收筆,天還不黑,帶上春聯、漿糊,還有我,去老宅子貼春聯。街道上有很多人,或圍在那裡閑聊,或聚在一起打牌。每次,父親都會改道,改走一條人少的道兒。剛開始我以為是因為自己特殊,父親不想招惹太多旁人目光。後來,我漸漸發現好像也不是。我們家很少去別人家串門。父親最常去串門的人家,只有老鄰居四爺爺家,表舅家,還有好友家。父親有兩位好友,一位是曹叔,他們家比我們家還窮,過年甚至連酥菜都吃不上;另一位是郭叔,據父親說,郭叔還未成年,就跟著父親外出打工,很多年交情,單身漢。周圍鄰居家,除非有事兒,父親很少去。我小學時候,父親過年還去四爺爺家打牌,後來也乾脆不去了。

  我們家沒電這事兒,倒不是因為真窮得連電費也交不起,而是父親與貪汙的電工置氣結果。那時村裡電工還都由本村人擔任。我們前村電工,是鄰居王偉。他並不是學電工出生,而是那種“赤腳電工”。他能成為電工,全靠在村委會做調解主任的父親打點。他當上電工後,整天想著撈錢——故意將戶家電表調快,多交的錢,收入他腰包。後來,王偉收斂錢到了明目張膽地步,電表也懶得調了,每月查表時,戶主家有人,便裝模作樣,扛著梯子爬上電表盒假裝看了度數,下來,大手一揮寫個單子就要錢;戶主家沒人,那就直接開單子。王偉每次貪錢也不是一星半點,比如五塊錢電費,他敢收十塊錢。

  有的人家,當然也不願意,等王偉查電表時,就會跟上去核對電表度數,但王偉調快了電表,就只能吃啞巴虧了。因為住戶不交電費,王偉就會停電。也不是沒人去村委告他,可最後都不了了之。王偉跟村委那些人穿一條褲子。就是比王偉貪汙更喪心病狂的生產隊隊長,也被人不止一次告過,曾經,父親和其他鄰居,一路告到了市裡。可到了今天,人家都穩穩當當做著小隊長。更有意思的是,老隊長後來“退休”了,隊長竟悄無聲息換成了他二兒子。

  王偉對我們家是非常狠的,過年一兩個月,他竟然敢要八九十塊錢電費。兩千年左右,家裡沒有任何大功率電器,只有白熾燈,怎麽也用不了那麽多電費的。王偉明顯敲竹杠。他之所以這樣,是因為那兩年,我們家過年都製煙花去賣,手頭上有點錢。父親跟他理論過,讓他“校表”過,可電費居高不下。後來父親賭氣說,不用還不行了?!在我二年級時,王偉就把我們家電撤掉了。從此,好多年,我們家都用煤油燈。

  這樣的另類,我們家還有很多很多。當然,敢抗爭這點,我欣賞父親,將一直欣賞。

  同學們對我異樣眼神,夥伴對我和家庭嘲諷,回家後又被父親逼迫學習,還在父親嚴密監視目光下……那些日子,我一度很壓抑。在無數個深夜裡, 在無數次趴在煤油燈下方桌上,腦海裡閃過無數次念頭:死了,算了。

  那時我每天都過得很不快樂。每天都想,死了就解脫了,死了投胎轉世,下輩子再也不要做人了。我甚至想過很多自殺方式。

  上吊,聽說死後很難看;喝藥,那些農藥聞起來難以入口,而且現在很多人買到的都是假藥,那些輕生的,最後都半死不活救下來,徒增難受;溺水,可我從小對水就有恐懼感,無法想象臨死前在水中掙扎滋味;吃安眠藥,聽說這倒是種很好法子,能讓人安然入睡到另個世界,沒有痛苦,可又該吃多少;跳崖,似乎是種快速了結法子……

  這些自殺念頭時時盤旋在我腦海中,可最終都沒有邁出那步。很多年後,每當我遭遇挫折而卻步時,總會想起當初自殺未遂的事兒,每次想起,就不免深深鄙視自己——真是沒用,做什麽都不行,就連自殺這事兒,都沒毅力。可又想到,若當初勇敢了,哪還有時下追痛——真不知道該痛恨這怯懦,還是感謝這怯懦。

  當然,我也想到了離家出走這樣折中法子。可一想到,真的離家出走了,身無分文,必定會流落街頭,甚至餓死街頭,或者遇到壞人……想著想著,最後還是算了。於是,我又陷入更深自我嘲諷了。

  悲傷而壓抑的過著每天,每到深夜上床時,禁不住哀傷地想,終於又捱過了一天。後來在陰天時,在獨處時,沒有來由的,我心底湧出一股巨大的莫名的悲傷,仿佛那悲傷就要把我吞噬。直到很多年後,我慢慢排遣掉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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