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不來學校的前幾天,我發現,好像很多事兒,都可以應付來。那顆彷徨而驚恐的心,慢慢安定下來。可是,沒多久,我腦海裡又生出了不上學的念頭了,而且越來越強烈。
班上有兩個調皮鬼。只要老師不在課堂上,他們倆便成了“混世魔王”,亂喊亂叫,隨便下位,甚至在班裡翻跟頭、吹口哨,戲弄同學。其他同學不堪其擾,可也無可奈何,因為幾乎所有同學都怕他們倆。當時,我也不例外。
我被他們倆欺負了很多次,回到家,便說不去上學了。媽媽知道我可能在學校受欺負了,安慰我說,去吧,回頭媽去凶這些皮孩子去。第二天我又硬著頭皮去上學。可是,媽媽並沒有去學校。後來,我回家鬧脾氣很了,有一兩次,媽媽還真去了。可是,媽媽凶完那兩個同學轉身,那兩位同學就會舊態複發。後來,我再受欺負,就不跟媽媽說了,知道說了也不管用,於是只能獨自忍受。
上學很大苦惱,來自那兩個小霸王。可我最難過的,不是受他們倆欺負,而是當陪讀家長們都走了後,同學之間慢慢接觸,關系似乎開始走向正常化,這時卻發現,同學對我的“惡意”也顯現出來了。我最大苦惱,是來自同學取笑與排斥。
媽媽曾很多次問我,喜不喜歡,願不願意上學?每次媽媽都想得到那欣慰答案,而我每次都會肯定地搖頭。我不喜歡去上學,並且內心對上學這事兒是排斥,甚至是恐懼的,好像冥冥之中就逆料到,以後會遭遇什麽。
在此我就不能不提自己生的病了——先天左手缺指和斜頸。盡管我做了兩次手術,可手指缺失始終沒有辦法治療,而斜頸似乎手術也留下了後遺症,還是稍稍有些歪。於是,來自同學們的嘲笑和排斥可想而知——不,沒有經歷,是怎麽也想象不出的。
在那兩位調皮鬼慫恿和教唆下,同學們紛紛當著我的面叫:
“王歪頭,王歪頭,生下來就是小歪頭。
“小小王,大怪物,歪歪頭,鴨子手,見到他,快快走。
“別跟他玩,他會傳染的,小心你也歪頭又沒手指。”
那兩位同學是孩子王。其他同學為了表明“立場”,當然也會跟著他們叫。開始,我還會解釋,不會傳染,真的,又不是傳染病。可隨後發現,這些都是徒勞的。他們一群人在喊,而我自己,打也打不過他們,說也說不過,只能獨自默默承受。有時,我越是解釋,他們叫得越歡快。我發現自己,又像剛有記憶時第一個好朋友曹尚偉離開那樣,身邊原本與我有交往同學,漸漸加入他們倆陣營。我迅速被同學孤立了。偶爾我也跟同學們玩遊戲,玩得正高興,他們下一秒就會喊出上面那些話,立刻使我木木站在原地或者離開。我也發現,他們那樣叫我,也並非全是出於本能排斥,有時而是為了快樂。可是,他們不知道,他們的快樂是建立在我痛苦之上的。
那些話,像噩夢囈語縈繞了我整個童年。那是我最不願回憶起的時光。每天都被嘲諷,日子真的難捱。那種感覺和滋味,是多少修辭手法和言語,都無法描述的。
人總是這樣:當有人擠兌你時,剩下的人也會擠兌你;當有人捧你時,其他人就會拚命捧你。這點真是沒有道理可講。
有天上語文課,美女老師在講台上講, 我們在下面跟著她學寫字。
鉛筆,遊走在田字格上,沙沙作響。突然,我的鉛筆折斷了,恰巧那天我的削筆刀丟了——我經常丟畫畫筆、鉛筆、橡皮等等東西,嚴重懷疑是同學們故意偷走的,可又沒證據。我隻好向左邊同學借削筆刀,可左邊同學直截了當說,不借;我又向右邊同學借削筆刀,她見那同學不借給我,也搖頭了;我繼續朝前面同學、後面同學借削筆刀,最後甚至是哀求了,結果卻可想而知,他們就像商量好似的,誰也不願意借削筆刀給我。 於是,我展現出窮人慣有的一種特質——自力更生,誰也不求,我用嘴巴啃起鉛筆頭,一點點地啃,啃得滿嘴都是木屑和炭黑。老師從黑板上轉過頭,正好看到這幕,然後關心地問道,王博你幹嘛呢?鉛筆斷了?你幹嘛不向同學借削筆刀?老師啊,我也想呀。
我從意識到自己跟別人不太一樣時,好像就沒有問個為什麽,沒向老天問為什麽。也許是年紀太小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也許是沒有足夠力量去抗衡,總之,我是這樣,就是這樣了。
學前班屋子不大,有四五十個平方樣子,黑板在南面,西邊牆上有四個窗戶,窗外便是道路和農田。下課沒事兒,我常常站在窗台,看外面天,看外面雲,看外面世界。那時,我多想逃離那個教室,逃出那個窗戶,逃進另外世界。可是,我知道,逃無可逃。
那時我就在想,以後還要做多少件自己不願做的事兒才罷休?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呢?我以為長大後,就不會遇到自己不願面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