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俞生擰開水瓶往嘴裡喝了一小口,仰頭看向泛著紅光的洞頂,神情恍惚,山洞外面傳來一陣陣的沙沙聲,看來是下起了不小的雨。王慧對他說的那句話,當初白霖幾乎對他說過一模一樣的。所以下午,那句話一下刺傷了他,讓他害怕,讓他恐懼。
他已經不記得,這些年是第幾次因為那個女孩驚醒過來了。這一年裡他覺得自己短暫的得到了救贖,已經許久沒有想起那件事了。但是當你深深埋藏起的秘密因為什麽物質漂浮回水面的時候,所有的情緒,只會泛起的更強烈。
白霖這個名字就像是一種毒藥,在她從酒店跳樓的那天他一口氣吞下,然後任憑歲月裡的內疚感把他一點點殺死。
所有知道內情的人都告訴他,白霖的死與他無關,但怎麽可能無關。在安俞生心裡,是自己給了她那根救命的繩索,然後在她握住的那一刹那,他撒手了。她摔下去了,而他受到了詛咒。一個無法去愛,也無法被愛的詛咒。
所有的慘劇,只是因為,安俞生從不知道,白霖把自己當成了最後的救命稻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遞出的“繩索”,但他知道,一定是自己的錯,如果她沒有誤會,可能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你別死,我求你,你別死,你醒過來好不好……”
一個聲音從右邊傳來,安俞生扭頭看去。蘇木苡的額頭上全是虛汗,頭不停的左右擺動著,身子都在發顫。
“你醒過來,安俞生你醒過來。”她的嘴裡在不停念叨著什麽,看起來,很害怕。
他有些驚訝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一定是自己之前昏迷太久,把她嚇到了吧。他歎了口氣,又靠近了蘇木苡一些,將手輕放上她的額頭。果然,很燙,她又發燒了。
安俞生的臉色變的不太好看,或許自己真的不該拉著她來參加這個節目的,免疫力本來就不好,怎麽撐得過去。他向她的那幾道傷口看去,一定是傷口感染了又吹了這麽久的涼風才會發燒,他的心變得沉沉的。
安俞生起身,想去河邊把衣物弄濕敷到她的額頭上,“別走。”手背從她額頭抽離的那一瞬,卻被握住了,她的手心是另一個極端,冰冷的就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蘇木苡將他的手握的死死的,或許是想留住什麽溫暖,她的聲音很輕很虛,卻在山洞裡傳的真真切切,“我好喜歡你……你別出事好不好…….”
他一瞬間僵直,怔在那裡,瞳孔裡有什麽東西顫動了兩下,大腦有一秒鍾被停止了供血。這是第一次,她安穩的昏沉在睡意裡,而他,思緒混亂手足無措。
那晚的那通電話一下子回閃到了他的記憶裡,“你是眼睛瞎了還是心瞎了,她那麽喜歡你,每天在你跟前晃來晃去的你都看不出來。”
他突然明白了,她口中那個失戀了的朋友根本不存在,就是她自己,那通電話,也沒有弄錯人。
蘇木苡這一輩子露過很多次餡,其中一大半是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如果有人能把這寫記錄在小本子上,在某個和煦的春日裡交給她,她一定會大吃一驚,然後追悔莫及。
大概十秒鍾之後,安俞生恢復了往日的神情,他慢慢將手從她的手心抽離,轉身走出了山洞。
第二天蘇木苡醒來的時候,一塊小方巾濕漉漉的搭在她的額前,沒有看到想象中的陽光,和想象中的他。外面聽起來有很大的風聲,她挪到洞口,山洞外面的天布滿了烏雲,像是被塗上了一層灰蒙蒙的顏料。
還沒踏出去一步,蘇木苡就劇烈的咳嗽了起來,腦袋很重傷口很疼,全身都沒有力氣。這個感覺前段時間才剛有過,身體的難受程度告訴她自己發高燒了,度數還不低。她開始慶幸還好自己想象力夠豐富,之前才會準備這麽多藥。
咳嗽緩過來一陣後,她向往張望,尋找著那個想看見的身影,可惜霧蒙蒙的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心中緊張,但蘇木苡只能先退了回來,如果現在出去,安俞生回來找不到她了兩人就散了。
等待的時光很煎熬,她換上了昨晚被火烘乾的乾衣服,將攝像機打開,對著鏡頭說起了話。她害怕自己又會像以前出遊那樣忘了關攝像機,所以特地設置了定時關閉的時間。
“今天是12月13號,暫時還沒有救援隊找到我們,大概是因為摔下來的時候我們手上的定位表都碎了吧。但我相信,他們馬上就會來的。”
蘇木苡深吸了一口氣,“剛剛醒來以後發現安俞生不見了,再等一會兒他不回來我就要去找他了,希望一切都會好起來。”
“怎麽起來了?”
她剛說完,洞口處就響起了熟悉的聲音。蘇木苡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刷的看向他,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 “你去哪了,我還以為你……”
“我想找點吃的,所以就出去了。”
她笑的有些疲憊,“這深山老林的,哪有吃的,你還想抓隻兔子啊。”
“本來想抓條魚的,但是溪裡沒有,所以就灌了點水回來。”安俞生沒有像往常一樣接她的玩笑,目光平靜的把手裡的水壺放到了石頭上。
“那正好,我們的水正好喝完了。”
“嗯。”他點了點頭,“還好有水源,就算沒有吃的,我們也能撐一周,我們大概是掉到導演畫的范圍之外了,這一片什麽物資球都沒有。”
“山林太大了,就算24小時找,也要花些時間才能找到我們,不仔細找的話,我們甚至會被錯過……”蘇木苡又咳了兩聲,她總是無法控制的會胡思亂想。
“喝這個吧,我喝剛打來的水就好了。”安俞生把唯一剩的那小半瓶純淨水遞給了她,自己旋開了水壺。
“等等。”她抓住了他拿起水壺的手,他微微向後避了避,“怎麽了。”
蘇木苡並沒有察覺什麽,“你剛剛說溪裡沒有魚?”
“是。”
“野外的溪水大多都不能直飲的,所以我帶了這個淨水片,放一片進去搖一分鍾就好。”她遞給他一個小瓶子。
“謝謝。”
蘇木苡愣了愣,“怎麽突然說謝謝,這是我應該做的,沒什麽好謝的。”她已經挺久沒有從安俞生嘴裡聽到這句話了。
“沒什麽,就是突然覺得該說。”他的眼裡看不到光,可能是外面的霧偷溜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