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謀一口飲盡了右手邊的冰啤，舒坦地喘了口氣，衝著台上妖嬈扭動腰肢的女人吐出一個輕佻的煙圈，最後才瞥了眼哈巴狗似的跟班，右手二指拎起台面上的車鑰匙，隨意甩到那人懷裡。

　　“得了謀爺，今晚您玩得開心。”拿到了跑車鑰匙的跟班忙不迭地堆出一臉的諂媚，對著候在一旁的兩個濃妝豔抹的美豔女郎招了招手，點頭哈腰地一溜煙消失在狂歡亂舞的人群之間。

　　還不等柔若無骨的女人把吳謀全身上下貼緊得徹底，遠不如剛才那位跟班有眼色的服務生直直地將一封匿名信杵到吳謀眼底。

　　“請問，是吳謀先生嗎?有位先生拜托我把這封信給你。”

　　“那人長什麽樣?”隨手接過信封的吳謀敷衍式地發問，內心並不期待能從服務生口中聽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模樣我沒太在意……哦，對了。”好似受到吳謀提醒的服務生從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張並未塑封的照片，雙手遞到吳謀眼前，“不過那位先生還囑咐我把這張照片一並交給你。”

　　照片?

　　拿了小費的服務生已經走遠了，吳謀此時倒是起了興致，揮揮手趕走了兩位女郎，原本準備直接揉爛扔垃圾桶的信封被他壓在了酒杯底，轉頭端詳起那張乍看起來並不起眼但的確熟悉的照片。

　　一張吳謀本人的自拍照。

　　假裝不經意撩起的上衣衣擺，顯露出的腹部六塊肌肉，落在洗手台一角雕著銀色小馬的跑車鑰匙，一隻手腕刻意卷起了衣袖，要用以凸顯的是百達翡翠手表，另一隻手則握著手機，選的角度恰好能巧妙掩蓋掉吳謀本人不甚滿意的下頜線條，又能露出那雙自詡銳氣襲人的雙眼。

　　很平常的一張自拍，文案八成是以自謙地語氣說“幾天不練腹肌又九九歸一了”，實則是為了不動聲色地顯擺於人前，面對涉世未深的姑娘們尤其好用。

　　吳謀深諳此道，熟練到以致甚至記不清自己到底拍沒拍過這張照片。

　　不過鏡中顯露出的上半張臉和自拍角度還是讓他第一眼就確定這應當是出自本人手筆的自拍，只是不知道是從自己那茫茫多微信好友之中的哪位手中流傳出去的。

　　不等想著事的吳謀回神張口招呼，有眼力的酒保早就把酒杯滿上了。

　　“這麽有心去搜羅我的自拍?這又是那位春心萌動的妹妹?有點意思。”吳謀嘟囔了一句，舉杯又悶了口酒，右手乾脆利落地拆開了信封。

　　“小謀，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

　　“當啷。”

　　酒杯清脆的破碎聲淹沒在DJ聲嘶力竭的呼號與洶湧的音樂聲浪中。附近正彼此聊得火熱的顧客也並不以為意，甚至吝惜一瞥。

　　酒吧的中央空調還在一絲不苟地將暖風送到每一位顧客身邊，但冷汗依然在幾分鍾之間浸透了吳謀的後背，明明附近沒有人各自顧著各自的熱鬧，視線焦點並不在他身上，但鋒利的目光依舊仿佛從四面八方戳穿了他。

　　吳謀抹了把臉頰，燙得厲害，血管像在燒。汗珠止不住地從額頭往下淌，有些落進了眼眶裡，澀得厲害。

　　“該死該死該死……哪個天殺的寫的信！你可別被我逮著了……”吳謀低低地咒罵著，一邊手忙腳亂地將照片翻轉過來，是一行出自打印機仿宋三號字體的電話號碼。

　　“喂?你有病是吧開這種玩笑?你是覺得我抓不到你還是整不了你……”

　　葉觀火不動聲色地將手機遠離了耳朵幾分，

同時咽下口中的最後一口冰牛奶潤了潤嗓子。　　“噓——”

　　一道沙啞、但不容置疑的噓聲打斷了吳謀惱怒的喋喋不休。

　　“現在，我是優勢方。所以，我說，你聽。”

　　吳謀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屈拳撐著吧台開口應聲道:“好，那就你說，我聽。”

　　“現在，去這間酒吧二樓男廁所最裡面的隔間。電話不準掛。”

　　“行，這口氣老子先憋著，等下倒要看看你想耍什麽花樣！”

　　四下掃視一圈無功而返的吳謀衝著吧台內的酒保揚了揚下巴，左手指了指正貼在耳邊的手機。

　　會意的酒保很快送上了自己已經解鎖的手機。吳謀不客氣地一把將手拽過來，左手笨拙地打開短信界面，慢步向廁所方向走去，同時口中一直對葉觀火連聲警告不停。

　　附近的顧客終於被吳謀的大聲囔囔給驚擾了，但還不等兩個剃著短寸的半大小子氣洶洶地站起身來，端著兩杯調好雞尾酒的酒保已經好聲好氣先把他們按下來了。

　　“既然是來喝酒的，那就別和人家急眼，打輸醫院打贏坐牢。何況他來頭不小，碰起來你們容易吃虧。喏，這兩杯酒當送你們的。”

　　接過兩杯雞尾酒的青年最後衝著吳謀背影瞪了一眼，各自仰頭灌了半杯酒，這才悻悻坐下。

　　“嘿大哥，打聽下，那家夥什麽背景啊?我看他找你要手機你二話不說就直接給了。”

　　“具體我也不清楚，反正出手夠闊綽，家裡肯定是非富即貴的，錢權總得沾一點。這河邊上的幾條酒吧街，不管是爭強鬥狠還是爭風吃醋，反正到今天還沒人碰贏他。”

　　擦著酒杯的酒保目送著吳謀背影無奈笑了笑。

　　“人家走進社會是後浪入海，我們頂多算個老鼠出洞。”

　　葉觀火已經把手機熄屏倒扣在茶幾玻璃上了，但吳謀穿透力極強的警告依然讓坐在對面的少女皺起了眼眉。

　　“老子告訴你，如今網絡技術這麽發達，不要以為整個來電號碼不顯示，偷偷躲在屏幕後面就抓不住你。現在你給我道個歉，告訴我你想怎麽解決這件事，我們商量著就給辦了，現在沒必要把事情弄得這麽僵，否則你就是真敬酒不吃吃罰酒……”

　　“小葉啊，你給他的信上到底寫了什麽東西呀，怎麽他好像這麽氣急敗壞啊?”

　　“我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麽，那封信呢，是我以前淨化鬼怪後收容的一件詭器，唯一作用就是讓人們看到他們內心最懼怕的信息。”

　　葉觀火揉了揉少女腦袋輕聲解釋，抬手示意酒保再上一瓶冰牛奶，而自己的視線卻落在左側牆壁上。

　　一點深邃的黑色藏在葉觀火眼底，讓他得以透過牆體，將隔壁酒吧正罵罵咧咧的吳謀發送短信的小動作看得一清二楚。

　　“可能他是被破防了吧。”

　　“破防是什麽意思啊?”

　　“破防的意思就是，我們戳到他的痛處了。或者放大點說，我們，正拿捏著他的命脈……”

　　吳謀長出了一口氣，左手終於順利將短信發了出去，那位不知如今身在何處又如何監視自己的神秘人其實不算什麽，那封信記錄的東西才是關鍵。

　　想到那封信，吳謀原本放松的眼神重新凶狠起來，提腳直接一把踹開了男廁所最裡面隔間的大門。

　　一隻用來防燙的厚布棉手套被放置在蓋下的馬桶蓋上， 除此之外空無一人也空無一物。

　　“我到了，你到底要幹什麽?”

　　“戴上那隻手套。”

　　“鬼知道那隻手套裡面你是不是鑲了什麽針管刀片?”

　　“並沒有，況且，你好像別無選擇。你只有一分鍾考慮哦，一分鍾之後如果你沒有戴上手套的話，我會直接把那封信上所寫的東西公之於眾哦。59，58……”

　　穩定而冷漠的倒計時催促著吳謀做出決定。

　　兩根手指撚著手套一角，再三確定這真的只是一隻普通棉手套的吳謀咬牙將右手伸入手套中。

　　沒有任何異物的觸感。

　　吳謀再次嘗試著動了動手指，回饋在皮膚表面感受器上的是正常的柔軟與溫暖。

　　“很好。在遊戲結束前不要摘掉手套哦。”葉觀火打了個響指，“那麽，我們的遊戲正式開始。”

　　“你他娘的到底是什麽意思！我和你玩個錘子的遊戲，你能不能有句痛快話?我告訴你……”

　　葉觀火掛斷了電話，將那頭所有的咒罵威脅一並掐斷。

　　“小葉啊，紅袖也很好奇你到底在幹什麽啊?”眨巴著雙眼的少女歪頭期待地望著葉觀火，等待著解釋。

　　“我在和他玩遊戲啊。”

　　“什麽遊戲啊?”

　　“一場他曾經對別人玩過的，操縱遊戲。”

　　葉觀火拎著酒杯，對著五光十色的燈光讓牛奶轉出一個順滑的漩渦。

　　紅橙黃綠各色的燈光落在一片白上，也有幾分酒液的瀲灩顏色。

　　“以血還血，向來如此，這很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