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的意識逐漸回歸,模糊的視線再經過幾次用力的眨眼後終於清晰。一股燃燒化纖製品的惡臭充斥著葉觀火的嗅覺,也幫助他立刻清醒過來。
葉觀火環顧四周,發現此時自己正被困在一輛經過猛烈撞擊後的車裡,車前蓋上火焰躥得有半米多高。
“很巧。”柳葉刀溫和的聲音從不遠處響起。
“是的。”葉觀火消化完畢被強硬塞入腦海中的信息,這才解下安全帶,微微發力推開受重擊形變後的車門。
這是一出不算慘烈的車禍現場,雖然車輛本身已經報廢,但在安全氣囊—或者準確說是【幽冥】的保護下,司機和乘客都理所當然的毫發無損。
葉觀火俯身撣滅了西裝褲腳零星的幾朵火花,確定了這還是自己的身體,只是被更換了一身裝束,這才整暇以待環顧四周。
這是一條偏僻的公路,遠遠望去路上已經積了一層不算薄的雪,但只有兩道車轍。不遠處獨立一旁的柳葉刀手中香煙已經抽了大半,但葉觀火還沒有看見有任何行人車輛經過的痕跡。
可能因為刹車失靈,或者其他原因,總之這輛車迅速完成了一生的使命,在馬路上留下幾道黑焦刹痕後乾脆利落地從車廠一頭撞進了廢品廠。
車速過快導致拐彎不及,偏離車道正面撞上阻攔物,高速撞擊帶來車輛側翻,燃油泄漏,隨時可能爆炸。
一位初出茅廬卻頗有財力的笨蛋司機駕馭著一輛馬力十足的速度怪物,可惜了輛好車。
葉觀火迅速得出了結論。
哦,我剛就是從駕駛室出來的?那沒事了。
葉觀火打量了自己剛走出的駕駛室一眼,探身回去抽出了張喜帖,又迅速推翻了之前的結論。
“需要我重新自我介紹一遍嗎,火焰先生?”
“倒也不必。”從副駕駛室裡傳來軟糯的女聲。
一條踩著水晶高跟鞋的長腿猛然一腳踹開車門,一位拎著白色長裙裙擺的高挑女人俏生生地站在車輛對面,衝著葉觀火燦然一笑。
正是之前那位短發牛仔褲女人。
“看來我的未來生活不會太幸福。”看見女人華麗的禮服和乾脆利落的踹門動作,葉觀火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考究西裝,暫且接受了這個設定。
“柳葉刀先生,為了勉強縫合我們三人之間的裂隙,比起冗長的自我介紹,我想先互相核對一下【幽冥】給出的信息更為必要。”
“這就是【幽冥】這個鬼地方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起碼挑選的新人幾乎個個都是接受能力極強的精英。”柳葉刀在雪地上按滅了煙頭,再用皮鞋仔細碾了碾,起身走向森林深處,“那就邊走邊說吧。你們安全脫身後,這輛車不再受【幽冥】保護,可是隨時會爆炸的哦。雖然【幽冥】沒有開門殺,但自己尋死的可不算數。”
葉觀火和白裙女人對視一眼,快步跟上前去。
柳葉刀走的並不快,速度趨近於晚餐後的散步,至少穿著雙水晶高跟鞋一路還要拎著裙擺的女人能夠輕松跟上。
“當前遊戲劇本:《玫瑰古堡》。”葉觀火率先開了口,這是最簡單也是最不容易出現信息分歧的,自然不可能讓柳葉刀以此糊弄過去。
哪怕踩著雙不合時宜的水晶鞋卻依舊邁著輕盈步伐的女人跳過一塊石頭,接過了葉觀火給出的示意,跳過了最複雜的遊戲導言環節:“遊戲勝利條件,在天黑前進入玫瑰古堡中並存活12小時。中途不得以任何方式離開。
” “嗯,很模糊的時間概念,但的確是,天黑之前。”女人著重重申了一遍自己的信息。
柳葉刀聽著身邊兩人的一唱一和,面上流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遊戲導言:哀泣的幽靈遊走在古堡最深的夜色中。等待風來的玫瑰花最終在風中衰敗。請你靜靜聽,畫裡的聲音—砰!”
“先是個破折號,最後是個感歎號。”柳葉刀表示自己毫無隱瞞並且非常自信。
“一樣。”女人衝著葉觀火點了點頭。
“遊戲模式:合作模式。”率先說出最簡單信息的葉觀火拋出第二顆砝碼證明自己的可信程度。
“所以我們現在應當是有了合作基礎了。”柳葉刀駐足停步,向著葉觀火伸出了右手。
“那還要麻煩你把這種基礎變成上層建築。”葉觀火依舊用著在廣場上一般的態度對待這次代表建立初步信任的握手。
柳葉刀略帶苦惱地摩挲著下巴:“讓我想想……既然是最常見的存活任務,那有一條至關重要的信息你們一定要知道。”
“至關重要的信息?什麽?”女人臉色瞬間冷下來,顯然對柳葉刀如今依舊將某些關鍵信息深藏的舉動很是不滿。
沒去在意旁人神色變化的柳葉刀自顧自說著:“表面上看【幽冥】給出的是一個限時存活任務,我們哪怕什麽都不做,只要跑得快、運氣好也可能苟活過這十二個小時。其實這當中的怪物們,危險程度隨著時間的推移會顯著提升。最後一個小時的凶險程度會比遊戲最開始時高數十倍。所以抱著消極態度去進行這場劇本遊戲是不可能行的。那只會在怪物們的危險程度達到某個臨界點後被撕碎—最開始跑不過我們的怪物突然加速,本來不會進入房間的怪物會破門而入,聽聲辯位的可以睜開了雙眼……”
柳葉刀聲音頓了頓,有些艱澀:“畢竟,在我個人觀點裡,那些神魔般的不知名存在,需要的就是我們生死掙扎之間的盡興表演。”
葉觀火了然地點了點頭,他想到了菜鳥試煉中存活到鍾聲敲響的通關條件,其實是一個顛倒因果、飽含惡意的文字陷阱—玩家出局後克裡斯牧師才會停下攻擊轉而去敲響鍾聲,而非鍾聲響起導致克裡斯牧師的攻擊停下。
“雖然煙鬼先生在廣場上說過,怪物們不可力敵,不過我還是想問一聲,可以將這種威脅扼殺在萌芽中嗎?”葉觀火把兩隻手的指關節掰得哢嚓作響。
“有人嘗試過。”
“死了。”柳葉刀搖了搖頭沒再詳細解釋,繼續帶頭向著深入森林的方向走去。
女人哼了一聲,向葉觀火方向湊近了一些:“所以這是一場和雪崩賽跑的遊戲。雪球會隨時間逐漸滾大到吞沒一切,我們要做的就是能跑多遠跑多遠。”
“倒也不至於這麽絕望。”葉觀火眼神中閃爍著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比起雪崩我倒是覺得更像是如何對抗一場隨時間蔓延開來的森林大火。”
“聽起來二者並沒有什麽區別?不管面對雪崩還是大火,我們依舊只能逃跑。”
“至少面對後者時,哪怕不能撲滅,我們也可以先挖出一條防火帶把火勢遏製住。”
“你沒聽柳葉刀剛才說,嘗試過的人都死了。”
“呵……”
葉觀火偏過頭附在女人耳邊輕聲說道:“他是這樣說的,那他就是見過。可是柳葉刀先生自己還活著,不是麽?”
拍了拍女人裸露在外肩膀的葉觀火緊趕兩步墜在了柳葉刀身後。
女人哆嗦了一下,不知道罪魁禍首是林中的風,還是風中的葉觀火。
“我們就要到了。”一直保持在兩人幾步開外的柳葉刀終於停下了腳步。
樹影掩映間,一座蒼涼古堡隱約可見。
遠處是夕陽漸沉,寒鴉聲陣陣。
葉觀火舉目四顧,附近皆是高高伸向天空、最後攏成一個缺口圓蓋的樹木枝椏。暮色跟隨著猙獰的枝杈漸合,長夜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