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裡聽起來節奏感極強的音樂,此刻只能讓暈乎乎的吳謀覺得生理性地頭痛與反胃。
他努力甩了甩腦袋,像隻試圖甩乾毛發的落水狗般想要將腦海中粘稠的意識甩得清醒一些。
並沒有多大用,甚至視線中已經出現了模糊晃動的重影。
“他娘的那小子到底在手套裡面塗了什麽藥?”吳謀扶著牆壁眯著眼睛衝著五顏六色昏暗混亂的舞池中打量,想要找一個看起來比較容易糊弄過去的對象。
“我道歉,然後你小子麻溜點接收,別給老子整些有的沒的啊。”掃視了整個舞廳半晌,吳謀撐著牆壁做了幾次深呼吸,喃喃自語。
不能找熟人,哪怕可以通過打眼色做手勢的方法讓對方配合心照不宣地演一出戲,但向平日裡被自己呼來喝去的對象鞠躬道歉,哪怕是彼此心知肚明的演戲,也不是驕橫成習慣的吳謀可以接受的。
也不能找完全的生面孔,萬一第二天人不見了,那口出不了的氣能讓今天正在氣頭上的吳謀憋死。
還要有女伴……老實又沒什麽底氣的學生仔那就是再好不過的對象。
最終吳謀的眼神落在舞廳裡一位扭動身軀顯得有幾分局促和怪異的男生身上。
“這種學生,哪怕是被輔導員叫去辦公室開會,在他們眼裡都和天要塌了一樣。”吳謀嗤笑了一聲,選定了目標,最後拍了拍自己兩側的臉頰,強打起精神向混亂的舞廳走去。
“讓開,讓開。”平時帶著無盡誘惑的貼身熱舞讓此時體力有些虛脫的吳謀愈加不耐。他雙手不停撥開那些糾纏在一起的男女,或者打發掉那些試圖往他身上貼的熱舞女郎。體力下降帶來的煩躁如同在他心中點燃了一團灼熱的火焰。他此時的唯一念頭就是趕緊完成那個見鬼的要求,然後把一整瓶冰啤酒澆在自己頭上,或者把酒瓶砸在別人頭上。
近了,離目標更近了。
吳謀咽了口唾沫,喉頭聳動,心中反覆排演著接下來的劇情:走過去,輕輕在那人鞋子上踩一腳,然後在他沒反應過來之前趕緊鞠躬道歉,完成短信上的要求。
四步,三步,兩步……裝作路過的吳謀一隻腳已經踏上了那名男生的鞋面。
“啊,不好意思,沒注意到你。對不起對不起。”劇情發展的開端便與吳謀設想的不同,渾身充斥著虛弱感的他並沒有像意料中的與男生鞋面一觸即分,甚至恰恰相反,陡然的一個踉蹌讓他徹底踩實了那一腳,並控制不住身體將男生身旁的女伴也擠得一晃。
“你這人怎麽這樣啊?”還不等男生有反應,被推搡的女生先一步拍了拍胸口,眉頭一皺,嫌惡地開口,害怕地後退兩步,隨後往男生那邊靠了靠。
至於“怎麽這樣”到底是哪樣,顯然,女生已經將吳謀定性為混跡於酒吧,趁亂惡意佔便宜的那種人了。而她拍打胸口的動作變顯得有些曖昧難明的意味了。
“撞到軟釘子了。老子平時送上門的什麽女人沒有,看得上你這樣沒臉沒身材糊著一層粉的?等哪天潑盆水到臉上,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染料鋪開臉上了。”吳謀咬牙按捺住了罵街的衝動,再次低聲向男生致歉,並順勢就想要往下微微躬身。
“就今天這事你道個歉就想完了?先不說老子腳上這雙新買的AJ。合著人家姑娘看不上你這種人,你就只能背地裡乾些這種下作的勾當?你是管不住自己的手還是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啊?你這人是不是賤得找打啊!”
不等吳謀完成鞠躬的動作,
被踩腳的男生重重推搡了一把吳謀一把,推得吳謀整個人後退踉蹌了幾步。 “啊,對不起,對不起,我身體不太舒服,走路沒有注意到兩位。這雙鞋等下我可以賠給你,你隨意報個價……”仍舊咬了咬牙死死按住心底怒意的吳謀努力堆起一個微笑,被連連推搡後退,只能衝著男生不斷點頭致歉。
男生本來聽到吳謀的致歉,以及會賠償,已經準備將此事揭過。可那位最先開口的女生顯然更難以這樣敷衍過去。
她也不追著吳謀罵,反而是抓著男生手臂搖了搖,嬌聲勸道:“還是算了吧,我就是被他摸了一下,也不是什麽大問題,阿亮,這樣鬧下去我怕你不太好收場。”
自然,沒有男人能接收女朋友或者是親密的女性朋友在自己眼皮底下被人佔了便宜還就此輕輕揭過的。女生不提還好,矛盾的焦點已經要被吳謀成功轉移到那雙被踩的鞋上面,但女生可以重新提出來,這件事的性質便截然不同了。
男生聞言果然怒目一瞪,這次直接雙手將虛弱的吳謀整個人推倒在地,然後指著女生厲聲喝道:“你以為老子是在乎一雙鞋的事?趕緊爬起來給我女朋友好好鞠躬道歉,不然你小子就等著進醫院吧。”
跌坐在地的吳謀終於引起了舞池中其他人的注意,自以為了解到前因後果的圍觀群眾們紛紛投來了鄙夷與嫌惡地目光,而嘈雜的竊竊私語也不斷刺激著吳謀的耳膜。
“聽說是個趁亂猥褻女性的變態,正好被這女生的男朋友逮住了。”
“嘖,真是活久了什麽妖魔鬼怪都能見到,我還一直以為那些公共場合猥褻女性的變態離我現實生活很遠,沒想到今天就碰上一個。那可真有夠讓人惡心的。”
“就是個沒本事找女朋友又管不住自己第三條腿的變態。”
聲討的聲浪一波一波衝擊著吳謀此刻有些敏感的神經。
“一群蠢貨天天聽風就是雨,老子在酒吧街混的這幾年什麽女的沒有還看得上這種貨色!啊……算了,冷靜冷靜,起來,鞠躬道個歉,下次有這對男女好看的。冷靜,冷靜……”吳謀用手撐起身子正要慢慢起身結束這場讓人煩躁的表演。但突如其來的一句驚歎徹底打碎了吳謀所剩無幾的理智。
“哎呀,這不是我們謀爺嗎?今天不見,怎麽混成這樣了?”尖銳的諷刺如一柄輕薄而冷厲的刀片,不知從何而來,在人群輕盈穿過,精準切在吳謀狠狠繃緊的那根弦上。
“你他娘的!”
被葉觀火一直戲耍的壓抑、被虹吸手得身心俱疲的虛弱、被男生幾次推搡後還要道歉的窩囊、被周圍人群指指點點貶為變態的煩悶、以及最後被老對頭看見自己最不堪一幕並譏諷的滔天憤怒……
吳謀自詡理智的精神終於徹底崩潰。
“我道你娘的歉!”踉踉蹌蹌起身的吳謀翻著一雙猩紅的眼瞳瞪著面前的男女,一把抓過旁邊茶幾上的啤酒瓶,不管不顧地招呼在男生頭上。
酒瓶碎得清脆,猝不及防的男生被吳謀裹挾著極度憤怒的這一酒瓶直接撂翻在地。
女生的尖叫,周圍人群的喧鬧,刺激感官的燈光與重金屬音樂……
吳謀運起最後一點力氣,將手中酒瓶狠狠摔碎在地上。
“裝神弄鬼的東西給老子滾出來啊!”
“蠻橫的盔甲下藏著的都是一戳就破的敏感。平日裡高高在上瞧不起這個看不上那個,結果一說到痛處就氣急敗壞。真是可笑。”
葉觀火歎了口氣。
“行了,生理和精神防線攻破得差不多了,那到了該讓他嘗一嘗失去賴以混吃等死資本的時候。”葉觀火手指微動,又一條短信被發送出去。
“小葉啊,是你要他做的第二件事嗎?”少女好奇地拽了拽葉觀火衣袖。
“騙他的。”葉觀火掰了掰手指,“所謂三件事不過是給他一點盼頭,方便我擊穿他的精神防線罷了。這樣他才會心甘情願地按我的要求做,才會上演這麽一出大庭廣眾之下的受難記。”
“他這頭自詡聰明的笨驢根本吃不到那根胡蘿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