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說什麽啊,丘比。”我背靠著圍欄,有些虛弱的問道,“昨天晚上的那些,果然都是真的嗎?” “嗯,是真的。”它跳到圍欄上,用後肢撓了撓癢,如同一個小寵物般,舒服的蜷縮在一起。“我所說的話,都準確無誤。”
“那你,都對我做了些什麽啊……”我陰沉著臉,心裡憋著一股怨氣,言語之間已經無法保持冷靜。“你看看你都對我做了些什麽啊混蛋,這種事情我根本就沒有同意!難道我昨天說的還不夠清楚麽……我隻是個打醬油的,為什麽你就聽不明白,你說啊!”
氣急之下,我把這家夥抓了起來,雙手死死的掐住它的脖子。擔驚受怕之中,眼淚都想往下掉。
“我哪兒來的好運氣,就能把你惹上了?我隻是想待在家裡好好的看動漫聽音樂,好好的和幾個腳男一起推BOSS,一起roll點笑別人手黑……你怎麽能這樣做,怎麽能……”
依舊是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沒有因為我的話而產生任何波動,甚至連我都能聽到的骨骼斷裂聲也無法對它造成任何影響,就好像個布偶一樣。
忽然覺得自己好白癡,我就像是在對著一堵牆咆哮。心裡明知道這東西絕對不會讓我如願,卻依舊有一絲小小的僥幸。可我卻連自己究竟在僥幸著什麽,也不得而知。
“說話啊,丘比――!”
尖銳的嘶喊被寒風卷的老遠,微弱的燈光下,我手中的“布偶”終於有了反應。
“你似乎,一直都對我有著某些誤會呢。嗯,這讓我很是困擾。”它淡然的說著。雖說是發出了聲音,這一次我卻觀察到了,它的嘴沒有一點活動的跡象。
“誤會?難道還想告訴我你不是丘比嗎?笑死人了……”
“名字什麽的,隻是一個稱呼。你這麽稱呼我,我的名字便是丘比。”它掙脫我的手重新落到圍欄上。一陣細小的哢嚓聲後,它的脖子又活動自如了。
“不過,先帶你去看些東西。跟我來,莎拉。”
“我不是莎拉!”我憤怒的反駁,可它根本不理我,徑直向電梯跑去。我猶豫了一下,選擇了跟上。在電梯門關閉之前,跑了進去。
丘比所要前去的地方並不遠,或者說,出乎意料的近。
是我以前生活的地方。
我看著周圍熟悉而陌生的環境,跟著它慢慢的沿著我昨天前來的道路走著。
“就是這裡”它開口,是我夢裡……不,是我昨天遇見它的地方。如果它沒有和我說謊的話。
“你來這裡,是做什麽?”我疑惑的問。路上躺著的那個女子已經不見了,這是當然的吧。隻要有人路過,便不會讓一具女孩的屍體躺在路中央。那個家夥要比我小……不,如果是現在這個身體的話,大概是年齡相仿吧。丘比它,對她做了些什麽?它對我,又會做些什麽?
“說過的吧,讓你看些東西。”它抬起頭望向半空,低聲說,“時間,到了。”
嗡的一聲,眼前的空氣開始莫名的震動。什麽也沒有的半空中,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揉捏,變形。然後一聲如同玻璃被砸碎的聲響中,一道彩色的裂口在那裡出現。
一個人影,從中跌落。
模樣,和昨天的那個人,完全一致!
“這是,什麽意思?”
丘比並未做出回答,因為在下一刻,一個和丘比一模一樣的生物也從半空的裂縫中鑽了出來。
“真是遺憾呢。”那個與丘比一樣的生物說道,
“你果然還是選擇了這條路,看來是告別的時候了,搭檔。” 對方卻沒有理會,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生命已經所剩無幾。
“不過,並沒有關系。”它把頭轉向路的一頭,“命運的指引,已經到來。”
腳步聲,疾馳的腳步聲。當那個帶著連衣帽冒雨奔跑的身影出現在我眼前時,我終於無法再看下去了。
“他……是誰?”
“他是你。”
“他……是我?”一股寒氣從背後升起,身體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
“他是你。”
“那我……是誰?”我艱難的問道。
“……”
“那我……又是誰!?”
“為何要這樣問?”丘比的語氣,依舊淡然。“你是莎拉。”
我發誓,自己從來沒有如此痛恨過,丘比淡然的語氣。我不顧一切的撲出,向那個僵在原地的男子,狠狠的撞去。
碰――
一聲悶響。
忍著痛從地上爬起來,我回頭駭然的看向那個男子,那個被丘比冠以“我”之名號的人。
沒有撞擊的感覺,如同站在那裡的隻是一個幻影,沒有受到任何阻礙便從中穿了過去。
我向他伸出手,用力的一推。
依然沒有著力的感覺,手直接伸進了他的身體,手腕以前都被他的身體所吞沒。
不,感覺不對。
這個“我”,不是幻影。
我慢慢的把手從“我”的身體中抽出來,細微的差別已經給出了真相……
心中的猜測逐漸清晰,我默默的回過頭,把手伸向了倒在地上的女子。與剛才同樣的場景。
“這就是,你帶我來這裡的原因?”我詢問。“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東西?”
丘比沒有回答,依然注視著我。
我低下頭,讓耳朵能更清晰的聽到那個眼中光芒幾近消失的女子的遺言。
然後我聽清了,她最後想說的話。
對不起……
她一直看著“我”僵在原地,被丘比將那枚戒指放入手中時的低喃。
對不起……
我忽然有些想笑。
這家夥……自己都要死了,還說這些幹什麽。明知已經什麽都做不了,還說這些幹什麽。明明知我定然對她怨恨還說這些……幹什麽!
然後我真的笑了。我站起身,重新走到丘比的身邊。
“其實我們才是那個幻影,對吧。”
我一把抓住丘比,把他向“我”扔了過去。如我所料般,丘比從“我”的身體上穿了過去,然後在空中翻騰了一圈,安穩落地。
“這可不是好習慣,莎拉。”它徑直向我走來,再次穿過了“我”的身體,場面十分的詭異。
“你剛才說過,那個人,是我。而我則是……莎拉。”我沒有心情去和它糾纏,索性無視了它的話,“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我作為‘我’這個存在的靈魂,已經被你給抓走了呢,惡魔?”
“你是這樣理解的?”它走到我的身邊,晃動著尾巴,“具體的說明就不做出了,以現在的你還無法理解。不過,如果你把我設定為一個‘惡魔’的話,那麽帶走‘靈魂’的不是我。應該說,是名為‘你’的存在,獻上了你的‘靈魂’。”
我茫然的搖搖頭,雖然心中有些猜測,卻也不是拿自己那些無聊的想象開玩笑的時候。
“Area。”它說道,“用你們的理解,即為區域,或者領域。”
“什麽意思?”
“世界被侵蝕的地方,因為特殊原因而暫時從正常世界中分隔出去的部分。”
“你是說,”我心中一動,想起了之前的那道彩色裂口,“我們現在,便在這個Area……這個區域之中?”
丘比的腦袋點了點,輕飄飄的飛在半空,看向帶上了戒指,迷茫的向家中走去的“我”。然後就連我也被莫名的力量拖著,飄了起來。對此我並不奇怪……或者說今天奇怪的事情已經夠多了,不差這一件。
“我們並不是幻影,你剛才所見的,也並非幻影。隻是因為區域的影響而產生的一些附帶結果。就本質而言,我們都真實的存在於此。隻是我們可以看得見他們,他們卻無法看見我們。”
“那我們,又算什麽?”我再次拋出了這個問題。
“我們是真實。”
“可你剛才明明說……”就在“我”走進家門的一瞬間,周圍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變化。時間仿佛一下子加快了很多倍,周圍的一切仿佛按下了快進的按鈕。我根本來不及看清周圍都發生了些什麽,天已經蒙蒙亮了。
然後在我還沒弄清發生了什麽之時,被加速的時間繼續流動。剛剛看清從我身邊走過的那些早起的人們,下一瞬間便已經是下班的人流,天空又再度變回黑暗。
“怎、怎麽了,你又做了什麽事情?”
“我們是真實。”它再次用那雙眼睛盯著我,重複著剛才的話。“你應該能夠想明白,這是怎麽回事。”
我應該能想明白,我要如何想明白?一邊說哪邊都是真的,一邊又說隻有我們才是真實,這根本就是自相矛盾的話。如果第一句是謊言,那雙方之中就必然有一方是幻影。按理說現在沒有重複昨天行為的我們應該就是真實的,可如果昨天的那些事情並沒有確實發生,而是這妖怪給我看的幻影又該如何?這豈不是說現在在下面的是真實而我們隻是被真實“拒絕”了的幻影?
……等等,在下面?
“我沒有說謊,我所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真實可信。”
如果你這句話本身就是謊言呢?我雖然很想這麽說,但現在的重點卻不在這裡。我皺著眉頭看著再次破碎的裂口,以及從裡面跌落的人影。
“時間,又回去了?這也是你做的好事?”
“不是,我並沒有這麽做。”
我有些厭煩這樣的猜謎遊戲了,丘比這家夥總是針對我所提出的問題來回答,雖然感覺它很好的回答了我的提問,可仔細一想就會發覺它根本沒有透露任何我想知道的消息。
“別開玩笑了,除了你這家夥還有誰能有這個能耐?”好想把它提起來掐死……我抱著這樣的想法向它伸出手,這次卻沒有抓到。
“真是殘暴呢,如此惡劣的對待小動物。和我的前任搭檔比起來,你完全沒有女孩子該有的氣質。”
我可以揍它麽!?
不,我已經去了,隻是依然沒有抓到。這家夥一改剛才一副破爛布偶的模樣,靈巧的不像話。
“看那裡,‘你’來了。”
忽然在我面前停下的丘比說道,如它所說,‘我’卻是又跑了過來,重複著之前的那一幕。“你覺得,究竟是什麽力量在讓這一切發生呢?”
它確實沒必要在這些事情上對我說謊,看著再度亮起來的天空,我深深的吸了口氣,強壓下心裡的煩亂和畏懼。
這家夥,究竟想要做什麽?帶我來看這些東西,它又是什麽用意?
可惡,我怎麽會知道!雖然偶爾會鑽下牛角尖,卻完全不擅長去思考這些問題。讓這一切發生的混蛋,不就在我面前嗎。如果不是這個家夥莫名其妙的跑到我面前,我又怎麽會遇上這種事情!明明是讓人賣掉靈魂的魔鬼,偏偏裝作一副可愛的樣子。這簡直……
‘……是名為‘你’的存在,獻上了你的靈魂’
不知為何,忽然想到了它剛才跟我說的話。
‘我沒有說謊’
我自己獻上了我的靈魂,究竟什麽意思?
天色再度暗了下來,‘我’也再度出現在了道路的盡頭,再度跨入了這個區域……
“你的意思是說……引起這些的根本因素,是因為我自己走入了這片區域嗎?”雖然是疑問句,但我說的很肯定。隻是有些……不甘心!
“因為我撞見了你的好事,而你的上一個玩具被玩壞了,所以拿我頂替是嗎?讓我以這種……這種……身份。”雖然已經稍稍適應,但要自己說出這種羞人的話,果然有些困難。我漲紅著臉,等著它的答案。
“有趣,你的適應能力不錯。本來以為你會更加抗拒這個身份的。”
那一瞬間,強烈的羞恥感籠罩著我。我不否認在那最初的恐懼之後也有了一絲驚奇和竊喜,為遇上這種以前隻能開玩笑的事情。我甚至還在潛意識的思考以後究竟會怎麽樣,我又該怎樣用這個讓人無奈卻新奇的身份去面對。可這不代表我就真的喜歡這一切!
那種仿佛心裡最隱私最羞恥的秘密被揭露出來的感覺,讓我真想就這麽死掉算了!
“容易害羞,這點比我以前的搭檔強多了。”
“夠了!收起你的毒牙!”我背過身,深深的吸了幾口氣,艱難的讓一腔怒火平複下去。“不要再以戲弄我為樂了,之後會如何?繼續讓這幾個片段重複,還是讓‘我’頂替我的身份,生活下去?”
我死死的盯著丘比,看它會作何回應。
也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平日裡看太多變身小說的後果,也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喜歡構思獵奇情節的報應。也許真如它所說,我對這個身份,並沒有那麽抗拒。
我本身對於我自己的定位和標注,就不明確……
莎拉就莎拉吧,名字不錯,長得也可愛。要放以前或許我看了還會心跳不已,如果放在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說不定我真的會以“莎拉”這個身份,安穩的生活下去。
我確實不是一個喜歡鑽牛角尖的人,隻要自己對自己能夠給出一套說法,讓自己能夠從內心的最深處去認可。只需要一個小小的理由,我就可以去改變。我就可以讓自己去面對那完全未知的未來。
隻是……
我再次轉過身,平靜的看著這個白色的謎樣生物。
無法,放下過去……
支撐一個人存在的,是記憶。支撐一個人記憶的,是環境。
在這一刻,我真心的希望“我”能夠履行好這個義務,去填補我離開後的空白。既然我們都是真實,那麽這種事情對於丘比來說,很簡單不是嗎?
“填補空白,你是這樣想的啊。”它輕歎一聲,“讓這一切發生的,並非是我的力量啊。或者你覺得, 地球的自轉其實是因為人類的力量造成的?”
“這怎麽可能。”很好笑的笑話。
“世界本身有自己的力量,就好像是一個巨大的生態系統。我的這些作為,比起系統的承受能力來說微不足道。之所以有這些景象,是因為系統的……嗯,試探吧。”
它飛到我的面前,晃了晃尾巴。
“你本身是屬於這個系統的一部分,系統不會拒絕你。但是你卻進入了領域,這個系統暫時無法判斷的地方。對於未知的因素,它當然會拒絕。”
“……你剛才,做了什麽?”我左右看了看,總覺得有點不一樣了。像是那種……含羞草被風刮過一樣,全都縮在了一起的感覺。
“區域,正在消退。系統也在剛才做出了判斷,對於你。”
“什麽?”我看著下面的“我”重複著以往的動作,繼續向家的方向走去,微微有些心不在焉的問,“讓我成為莎拉,而他成為我對嗎?”
“不是……”
嗯?我本想提出疑問,但下一刻,卻已經不用了……
在“我”經過一個轉角之時,刺耳的鳴笛聲毫無征兆的響起。
我呆呆的望向那不同以往的一幕,望向“我”毫無知覺的走出拐角,在晃眼的車燈中,被失控的卡車撞飛,然後,碾壓而過……
在那仿佛敲響滅絕未來的喪鍾一般的尖嘯聲劃破夜空之後,我終於完全的,明白了。
“是修正。”丘比遲來的聲音回蕩在耳邊,我卻已經沒有力氣再說話,僅記得的便只剩下……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