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諸神黃昏開始,14小時。
睜開眼,映入眼中的是一張潔白如雪的窗簾,和煦的陽光透過半開的玻璃窗揮灑進來,有讓人渾身酥軟的太陽味道。
掀開同樣潔白的白色棉被,男人起身下床,從立式衣架上取下一件厚實外衣披上,就這麽靜靜地站在窗前。
窗外,是一座有林蔭小道以及寬闊草地的院子,穿著藍白格子病服的幾個病人在花圃邊的長椅上靜坐,手裡或拿著一張報紙,或捧一本書籍,偶爾互相談笑,到處是一派祥和安寧的景象。
望著眼前的景象,男人的目光有片刻的失神。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裡,這裡難道也是維格利德島上麽。
可這座島,怎麽會有這樣一個美麗安寧的地方。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直到開門的聲音驚醒了他。
醫生走進來,看見他醒了,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先生您一醒來便可以下床走路,看來身體恢復得不錯。”
見到男人依舊站在窗邊沒有回頭,醫生也並沒有因為沒得到回答而感到不快,一邊在病床的床頭櫃上耐心給男人換好新的藥品,一邊繼續說道:“不過這真是太驚人了,先生您受的傷那麽重,說句難聽的話,您當時的狀況甚至每一秒都有可能死去,大量失血加上嚴重的內外傷,我們只能大量地給您輸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傷口處理,除此之外真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麽。但送您來的人讓我不用擔心,說您不會死,最遲一周就會恢復過來,我本是打死也不相信的,但現在卻不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男人轉過身來,看向笑著輕輕搖頭的多話醫生,看來這名醫生是一名普通人,不知道自己早在送來醫院的途中就被施以治愈魔術,把命給吊住了,東亞聯邦的人可不會允許自己的使者還沒開場就暴斃而死,那整個東亞聯邦的臉面就丟盡了。
話雖如此,他卻不討厭有一個普通人的醫生照顧自己,他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善意的微笑,看向醫生誠懇說道:“謝謝您,醫生。”
醫生的笑容有些靦腆:“不敢當不敢當,我實在沒做什麽,當不起先生您的感謝,真要說起來應該有愧才是,身為醫生的我卻對重傷的您無能為力。”
男人搖了搖頭,已經很久沒有人像醫生一樣對他說那麽多的話了,嘮嘮叨叨的自說自話,母親還在世的時候,還有她像這樣念叨自己,但在他十六歲那年,母親就過世了。
以前總覺得母親的嘮叨很煩人,但當有一天再沒有人這樣和自己說話,就覺得很孤單了。
孤單得像是一滴雨,從雲上落下來的那一刻,雨滴就明白了,從此以後只有自己了,哪怕身邊有再多的雨水,那也不是自己。
他們只能各自紛紛落落,最終砸在地上,被大地吞沒。
所以,他很感謝醫生,並不單單是感謝他的救治和照顧,而是感謝他和自己絮絮叨叨說了那麽多的話。
“醫生怎麽會來這座島的。”他起床後已經第一眼確認了日歷和時鍾,確認了還有時間,既然如此,倒不如趁著這點時間,閑聊閑聊。
以後,恐怕再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啊,這個啊,說來怕給您取笑,當時其實就是一腔熱血,氣憤八國政府把罪犯一股腦地丟在這座孤島上來,我就想,如果島上的人生病了怎麽辦,島上一個醫生也沒有,他們就該活活病死了,所以我就報名了志願醫生。”
男人搖頭道:“怎麽會取笑您,
您是個好醫生。” 醫生心裡微微觸動,換藥的手停在半空又重新拿起輸液瓶,眼底有微光閃爍:“好醫生……”
“我的奶奶也是一名醫生。小時候,我和家裡人住在四面環山的小縣城,縣城很小,從頭走到尾用不了一個小時,可就是這麽小的地方,也有幾萬人生活在那裡。奶奶她是縣裡家喻戶曉的名醫,小時候聽人家說,有次縣裡一個人心臟生了病,看不好會死人的,誰都不想沾上這樣的事情,怕惹麻煩,只有奶奶去給病人把了脈,那時候縣裡沒條件,沒有精密的醫療設備幫助她做判斷,她是老中醫,診脈後憑借自己的判斷果斷開藥救人,那人最後真的就活了過來。大家都因此敬佩奶奶,那一家人也對奶奶非常感激,縣裡很多人逐漸開始稱呼她是醫仙。”
“可等我長大了,奶奶也就老了,家裡人擔心奶奶年紀大了給人看病鬧出事,讓奶奶辭掉了白天在醫藥超市裡看診的工作,那時候不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對,可現在想來,那時候的奶奶應該很難過吧。她給人看了一輩子的病,她是一名很好的醫生啊,她退休了還在醫藥超市裡坐診,就是想要給病人看病,以前的她不擔心看病會出事,現在她老了難道還會在乎嗎。”
說著這些話的醫生眼眶有些濕潤,男人沒有去打斷他。
“後來奶奶就走了, 奶奶是最疼愛我的,不再看病以後,照顧孫子就成了她心裡最重要的事情,可我去外面上大學之後,奶奶的心裡就空了一大半,仿佛沒了主心骨,她老得太快了……”醫生用袖子擦了擦眼淚,看向男人,努力地在保持微笑:“所以我想我要當一名好醫生,因為愛我的奶奶一輩子都是最好的醫生。”
曹翳微低下頭,垂下的劉海遮擋住視線,讓人看不見他的眼睛。
“對不起,您看我說的話太多了,曹先生身體剛剛恢復,應該注意多休息,吃清淡的飲食,我等下下去幫您買一碗白粥,您喜歡配什麽小菜。”醫生見狀,以為曹翳是有些疲累了,連忙道歉。
曹翳抬起頭,眼底微光一閃而沒,他笑了笑,說:“謝謝醫生的好意,不過我還是自己下去吃就好,吃完早飯我也該出院了。”
醫生聽到他的話,有些慌亂:“您現在還不能出院啊曹先生,您的病才剛剛恢復,需要在醫院靜養一陣,觀察情況……”醫生的話還沒講完,曹翳就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醫生的工牌上,印著李彬兩個字,也是個華夏人。
“過陣子我帶一個病人來找您,希望您也可以治療好他的病。”
“啊,曹先生您的朋友生病了麽,那您讓他趕緊來找我,生病最忌諱拖著扛著,拖得越久病得越重。”
“嗯,我會把您的醫囑轉達給他,希望不會太遲,”曹翳笑著點頭說道:“回見,李醫生。”說完,他推門走了出去,離開了這間充滿陽光味道的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