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克抬起手拭去左臉上的一道血跡,細微的傷口是盾壘上的尖刺留下的,但這樣一道小傷口,比起被擊飛的曹翳,連撓癢癢都算不上。
“不會就這麽玩完了吧,東亞聯邦的使者!”布萊克大笑一聲,如犀牛衝鋒開始狂奔起來,一頭撞進前方搖搖欲墜的民房裡。
瓦礫鋼筋從天而降壓在布萊克的身上,但那就像是潑下來的水花一般傷不到他分毫,他輕松地將身上的塵土瓦礫抖落,一步步朝著那個倒在地上、衣服破爛、全身鮮血淋漓的男人走去。
“可惜了你扮豬吃老虎的詭計,”布萊克冷笑說:“老子最煩的就是你們這種玩弄心術的小人。”
勉強才能睜開眼睛的曹翳露出一抹苦笑,他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跟要裂開來一樣,每動一下都劇痛不已。
死神的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近,多少年過去了,他又一次聽見了死神的聲音。
布萊克一腳踏在曹翳的胸口上,令他嘔出一大口鮮血,鮮紅模糊了視線。
視野朦朧間,他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那一天,母親牽著他的手,站在空蕩蕩的角落,他們能做的,只是透過玻璃窗,眼睜睜地望著那個男人走上飛機。
那一刻,他仿佛望見了,身披黑袍的死神持著巨大的鐮刀,就站在男人的身後。
他想要出聲驚呼,提醒男人快下來,不要過去,可是他心裡清楚,不管他在這裡說什麽,男人都聽不見的。
記憶裡,那個男人直到機艙門關閉也沒有回頭,可他卻總是模糊憶起男人望著他們母子兩人露出微笑的模樣,男人嘴唇輕動,不知在說些什麽。
母親總說,那是他的幻覺,可他後來特地去查了書,卻聽到了男人說的話。
“好好活下去。”
媽媽,這不是幻覺。
爸爸他想要我們好好地活下去。
曹翳咧嘴一笑,扯動的傷口愈發疼痛。
“你知不知道要活下去是很痛的啊,混蛋老爸。”
記憶畫面如打碎的鏡面般碎片凋零,天地恍若傾倒,兩條鑽天的岩龍破土而出,張開巨口勢要攔腰咬斷布萊克。
雙龍一虎,就這麽在半空纏鬥在了一起,鮮血混著打落的沙礫砸在地上,留下一道道坑洞。
布萊克沒有料到,曹翳竟還有能力布下陷阱,千鈞一發之際,布萊克用雙臂頂住了岩龍的上下顎。
他暴虐地撕扯著岩龍,先是牙齒,然後是兩顎,眼珠,再來是整顆龍頭。
但那碎裂的沙土仍是頑強地重新凝聚塑形,繼續向布萊克咬來。
這並不是結束,這只是曹翳陷阱的開始。
“岩龍·龍息。”
土黃色的光束在一個呼吸的時間聚集在岩龍口中,察覺到那暴躁的魔力波動,布萊克立刻想要掙脫,但卻被另一條岩龍死死咬住,沙塵聚攏而成的龍息如洪流傾瀉而出,在一瞬間吞沒了身在半空無處閃躲的布萊克。
兩條岩龍交錯吐息,並在完成攻勢後化作齏粉,曹翳沒有浪費殘留在空氣裡的土元素,根據魔術界的元素守恆定律,在岩龍消散的瞬間那些用來具現岩龍的土元素都會流散在半空之中。
那就是他的新武器。
這些再次被利用起來的土元素凝聚而成一柄柄鋒銳無匹的長矛,向著從空中墜落的布萊克狠狠刺去。
湛藍的天空成為了他的畫布,以鮮紅的血液做成顏料,長矛化作筆觸,在清晨的上空肆意地揮毫落紙,形成一張由血色鋪就的絕世畫卷。
那是一場,最殘酷的屠殺。
“碰。”
布萊克的身體沉沉地砸進地面,鮮血沿著他千瘡百孔的軀體,止不住地往外流。
就在這麽短的時間裡,勝利的天平卻迅速反轉。
曹翳掙扎地從地上坐起來,看向似乎已氣若遊絲的布萊克,心裡有七分都是慶幸。
他當然不可能不認識布萊克,早在上島以前,他就從東亞聯邦給的資料裡了解了布萊克·哈特爾的性格特點。
裝作不認識布萊克,是第一次嘗試讓布萊克變得大意。
第二次,卻不能再那麽隨意,他先是躲過了布萊克的一次攻擊,讓對方認真起來,接著又在布萊克發揮全部實力後,表現出被輕而易舉擊潰的假象,這種瞬間擊敗對手的快感,才會讓布萊克這樣經驗老辣的敵人放松警惕。
布萊克因為過度使用變形魔術虎化,導致他的性格產生了轉變,變得衝動暴躁,這是他虎化以後,絕對避免不了的性格缺陷,這時候的布萊克一擊得手絕不會放過好機會,必將對他趁勝追擊。
布萊克是一個魔武士,而曹翳自己是魔術師,魔術師被重傷近身,本就是天然的劣勢,更會再一次讓布萊克心底覺得穩操勝券。
這連環的心理暗示,會在不知不覺間降低布萊克的警惕性,這才使他沒能發現曹翳做的手腳。
實際上,布萊克“虎化”後的一記重拳當然令曹翳受了不輕的傷,但絕沒有到令他倒地不起的程度,他在受到正面攻擊的一瞬間施放了“原土護臂”,然後在半空飛出的時候就開始默念魔術咒語,將兩條召喚出來的岩龍藏進了地下,等布萊克上鉤。
魔術師對上魔武士,近身搏殺幾乎沒有勝算,但如果演變成陣地戰,魔術師的勝算反而會大幅提升。
這是《魔術戰鬥優劣轉換論》中的核心論點。
布萊克打心底輕視慣用心術詭計的曹翳,再者又盲目自信自身實力,才導致了現在的重傷。
身經百戰的猛將也經不起一次大意,戰爭中活到最後的往往是時刻提著心吊著膽的士兵小卒。
“虎化”的效果正在消除,那是因為施放它的魔武士體內魔力幾乎散去,那印在男人額頭的金色王印也在頻頻閃爍,但布萊克仍舊是掙扎著站起身來,由此可見他的身體素質有多強。
混著血的沙啞聲音從布萊克的嘴裡發出:“曹……翳……”
手指輕動,曹翳操縱魔力,懸起一把沙塵,但就只是這麽一點魔力,也已經是搖搖欲墜,曹翳搖頭苦笑,放棄了施放依賴大量土元素的魔術,雙手合力在胸前凝聚出一枚土褐色球體。
他的額頭布滿了細密汗珠,可他依舊咬牙堅持,直到那枚球體在手中變成一粒濃縮的光點。
“土星·耀斑,高階元素魔法裡,不多的只要少量土元素就可以施放的魔術,這是我最後的一擊了,布萊克·哈特爾。”曹翳慘然揚起嘴角:“如果能接下,我曹翳的命歸你。”
“啊……啊!”
重新站起的布萊克身上青筋暴起,他的雙眼在血紅與黑白之間跳動,全身精血在這一刻受他抽調化作魔力驅使,這是很多年前布萊克從地下交易市場的黑市商人手裡搶來的魔術秘法,為了得到這個秘法他把那個黑市商人綁走,動用了不下二十種的嚴酷刑法,折磨了商人整整三天三夜,最後才從撐不下去的商人口中得知了這個秘法的咒語。
“煉血咒?”曹翳感知到布萊克身上詭異的魔力波動,面色大變,這種粘稠血氣混雜在魔力上的惡心感,正如他在師父賀茂忠行的藏書室裡閱讀過的一本秘法典籍記載的一樣。
煉化全身精血為魔力的秘法“煉血咒”,施放條件苛刻且副作用極大,施術者至少半年內氣血兩虧,實力降低六成。
付出那麽大的代價,布萊克已經不可能代表維格利德在諸神黃昏中取得什麽好的成績了,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殺了面前這個算計自己的曹翳,不惜一切。
布萊克不是維格利德的原住民,他是後來成為少年犯上島的,至今為止已經在維格利德生活了十三四年。
從少年黑幫團夥,到一步步壯大的成人黑幫勢力,他一路打上來,能夠活到現在,不是因為別的,就只是因為一個狠字。
比對手狠,比所有人狠,對自己更狠。
只要能殺了敵人,付出什麽代價都無所謂。
他確信,曹翳,也必將同那些曾經死在他手上的敵人一樣,被他殺死。
“小子,這裡不是你這樣的人該來的地方,在維格利德,只有最瘋狂最強大的人才有資格活下去。”
布萊克全身皮膚變得有些蒼白,那是因為失血過多導致的,但以此為代價他身上散發的魔力也變得越來越恐怖,像是一座擎天大山一樣壓在了曹翳身上。
曹翳的臉色蒼白,他想自己可能真要死在這裡了,布萊克掌握煉血咒應該是他在維格利德的勢力擴張得很大之後,那時的布萊克實力已經足夠強大,掌握煉血咒不過是錦上添花,維格利德已經沒有人可以再逼他使出這一秘術了。
所以至始至終東亞聯邦和他自己的情報來源裡,都沒有了解到這一點。
當然,也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所有見過布萊克施放秘法的人都已經死了。
究竟是哪一種,這時候已經不重要了。
他抬起頭,仰望天空,周圍的一切似乎在這時變得安靜下來,他感覺有晚秋的涼風從身邊徐徐吹過,他聽見了風的聲音,聞到了血之外的味道。
那是這座島的味道。
確實如布萊克所說,他沒有在維格利德生活過,他活在平平安安的外界,沒有體會過每天都可能有死亡降臨的日子。
但他,已經無數次幻想過自己踏上這座島的一天。
半個月來,他在維格利德行政中心看書讀報,看的都是維格利德從建成以來發生的大小事情。
不是臨時抱佛腳了解情況,他只是在滿心歡喜地進行複習。
那麽多年的時光裡,他從未漏掉過一則有關維格利德的報道,他自信自己掌握了維格利德流向外界的所有信息。
誰又會想得到,他曹翳,為了這一個月諸神黃昏的勝利,已經準備了整整二十年。
如果在維格利德只有最瘋狂最強大的人才有資格活下去。
那我這樣的做法,能不能算瘋狂與強大呢。
他輕輕一笑,說:“抱歉啊布萊克,這場賭局,我不打算輸。”
曹翳的眼睛在這一刹那爆發出明黃色的光,他全身每一個毛孔都在往外滲著血珠,每一滴鮮紅中都帶著一絲明黃顏色的魔力,他的皮膚變得煞白,就像絕症多年的病患隨時可能倒下,但他身前那微芒般的光點,卻在這一刻綻放出萬丈光芒。
“爆!”曹翳吼出這一個字的時候,眼底已滿是瘋狂,那燃燒在他眼中的怒火,倒映在布萊克的眼底,讓他仿佛望見了那個自己一生最討厭的人。
原來,大家都是瘋子。
湮滅的光籠罩了爆炸中心的兩個人, 鄰近的民房在爆炸的蘑菇雲底下被夷為平地,魔力的余波消滅了四國使者派遣的精靈,就連瑞貝卡飛在半空的鷹隼也差點被殺。
站在沿街那排民房背後的諾瓦站在原地,沉默著,不知道過去了多長的時間,直到耳機裡傳來瑞貝卡的聲音。
“他還活著。”
得到自己需要的答案後,諾瓦立刻轉身離開,這裡的動靜鬧得太大了,過不了一會就會有東亞聯邦和維格利德政府的人來這裡收拾殘局,雙方都不可能對島上提前發生的戰鬥置之不理,或許那個上帝人工智能也會到場。
他已經不適合繼續留在這個地方了。
爆炸留下的深坑中心,全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好肉的男人手指微動,嘴角勉強勾起一絲淡淡的笑意,頭頂的天空依舊湛藍,暴躁魔力過去之後,四周重新迎來的空氣顯得格外清新,帶著絲絲清涼,他覺得自己的心,從未像這一刻一樣寧靜。
腳步聲急促而密集,由遠及近,他知道那是有人來善後了。
畢竟現在還是諸神黃昏沒有開啟的敏感時期,他們來的速度很快也在預料之中。
剛才的最後一刻,他巧妙地剝離了一成“土星·耀斑”的魔力,在身前張開一道貼著皮膚的土元素魔力護盾,同源的魔力護盾幫他抵禦了至死的傷害,讓他得以在爆炸中幸免。
這是以防禦魔術著稱的老魔術師賀茂忠行擅長的攻守兼備手段。
“師父,我會證明給所有人看,你的選擇沒有錯。”
在心裡說完這一句話之後,男人緩緩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