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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格利德的燈塔》第3章 畫皮畫骨(五)
  銀色的月光,照亮猩紅的十字,紅與黑交融在一起,就像是長時間暴露在空氣裡的一灘血漬。

  枯樹荒草遍布的教堂庭園,宛如成了一座陰森的墓園,那一個個光禿禿的土包,仿佛每一個都埋藏著腐朽的骸骨。

  也許某天它們就會破開泥土,爬出墓穴仰望教堂的遺址,只是不知道當那一天到來之時,這些枯骨是會拾起失去的信仰,還是將這座證明信仰曾經存在過的教堂拉下地獄給它們陪葬。

  荒草地的中間,隱藏著一條鮮有人知的灰色石磚路,滿是細密裂紋的路面似乎輕輕一碰就會碎掉,沿著小路往裡走上百米,就能望見教堂的大門。

  黑色風衣的男人無聲走過這條路,來到了曾經有過一時風光的教堂底下,過去的恢弘莊嚴還依稀可見,可已經再也不會有信徒來這裡禱告了。

  推開厚重的掉漆木門,那沉重的聲響就像是伐木工人在寂靜的林間突然拉開電鋸一般刺耳。

  出人意料的是,教堂內被人打掃得很乾淨,看來近日造訪教堂的客人中有某位格外喜好潔淨,不嫌髒不嫌累地將教堂大廳清潔了一遍,顏色暗沉的紅地毯兩邊是一排排木質長椅,大廳兩側是玻璃圓拱形彩繪窗,頭頂高懸的歐式吊頂燈沒有發出光亮,任誰也不會指望這樣一棟建築至今還通著電。

  深處的平台上也有紅毯鋪蓋,只不過同樣顏色暗淡破破爛爛,神父傳道用的禱告台上立著一支紅燭,燭火剛剛點著,發著昏黃的光。

  有微顯中性的女性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你回來了。”

  “嗯,”燭光映照出男人略顯消瘦的側臉,剛從行政中心中央廣場回來的諾瓦輕聲問道:“亨利回來了嗎。”

  瑞貝卡從長椅上站起身,輕輕搖頭,走上前遞給他一套換洗的衣物:“去後面洗一洗吧,之後或許很長的時間沒法休息了。”

  看到連他的內褲都準備妥當的瑞貝卡,諾瓦難得有些窘迫:“這些你不用幫我準備,我等會自己去拿就行。”

  將諾瓦害羞的表情盡收眼底,瑞貝卡臉上也露出了許久不見的笑容,眼神溫柔:“害什麽羞,小時候我還幫你打水洗澡呢,那時候也沒見你不好意思。”

  諾瓦只能回以苦笑,他老實接過衣物,說:“亨利如果回來,讓他在這裡等我,也可以叫他先拿紙筆記錄經過。”

  “知道了,快去吧。”瑞貝卡像哄孩子似的,在身後推了推他。

  目送諾瓦的背影走入教堂背後,她的嘴角始終帶著笑,眼前似乎又浮現出了她與諾瓦相遇之初的場景。

  她把那個從外面帶回來的、髒兮兮的小男孩拽到她的房間,不由分說地把男孩帶進浴室,按在了木桶裡,惡狠狠地叫他不許亂動,結果自己忘了調節溫度就打開淋浴花灑,冰冷的水劈頭蓋臉澆了兩人一身。

  那個畫面,總是讓她感到忍俊不禁。

  她還記得當時自己手忙腳亂地調溫度,縮在木桶裡的男孩則微微皺眉打量著自己,不知道是不是把她當成一個心理變態愛折磨小孩的壞女孩。

  那時候的她才沒想著什麽男女有別,只是看到男孩滿身傷痕髒不拉幾的,就很想把他收拾得乾乾淨淨。

  熱水衝刷著小男孩髒兮兮的身子,女孩不厭其煩地換了一桶又一桶水,這才讓男孩泡著的水不會看起來黑黃黑黃的,男孩頂著濕漉漉的頭髮,像是一頭髮著呆的小獸,女孩在手心倒滿沐浴露,像揉麵團一樣揉在男孩的兩頰上,

泡沫被水衝洗露出下面微紅的臉蛋,她撥開男孩耷拉著的頭髮,衝著傻愣愣的男孩咯咯直笑。  那時候,男孩想必只是不明白女孩為什麽要這麽對他,所以感到茫然無措吧。

  他一直扮演著無辜無害的小老鼠,蜷縮在陰暗的巷子裡,隻想著要活下去。

  沒成想忽然有一天被大花貓提著脖子提溜回家,大花貓看起來暫時沒有吃他的打算,只不過多管閑事地幫他洗了個澡。

  現在,男孩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小獸了,他全副武裝冷靜沉著,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裝進心裡。

  旁人永遠猜不到他在想些什麽,冷漠的目光有時候甚至讓她都生出一種陌生的錯覺。

  但這些都沒關系的,因為在她心裡,諾瓦始終還是當年那個傻傻愣愣的小男孩。

  瑞貝卡捋了捋垂下來的一縷發絲,臉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這時,一陣魔力的波動自教堂中央傳來,瑞貝卡立刻警覺地站起來,一隻手虛握著什麽,擺出了進攻架勢。

  教堂中央出現的是一扇漆黑的大門,推門走出的金發男孩擦了擦額角的汗,笑著跟她打招呼:“您好,您就是瑞貝卡吧,我聽亞當斯先生提到過你,我是亨利·都鐸,請問亞當斯先生他回來了嗎?”

  瑞貝卡在確認了來人是亨利後,就恢復了尋常神色,只不過,旁人是絕對看不見她方才露出的那種笑容的。

  那個笑,永遠隻對一個人,也只有一個人可以看見。

  瑞貝卡的手不再虛握,淡淡點頭道:“嗯,他回來了,正在裡面洗澡,他讓你在這裡等他,也可以拿筆先記錄經過。”

  看來諾瓦有交代過他,隱藏行跡。

  為了隱瞞這一點,就必須避開教堂外面各國使者的精靈耳目,這對於擅長空間魔術的亨利來說輕而易舉,他只要隨便找間隱蔽的民房,開“空間門”穿進教堂就行了。

  “好,我這就去找紙筆。”亨利笑著回答,他跑去教堂裡面找來紙筆,站在點著燭火的禱告台背後,開始記錄泰蘭妮與伊裡絲的戰鬥經過。

  “你看起來還是個學生。”

  閑來無事,瑞貝卡有一搭沒一搭地與亨利聊著天。

  “嗯,我今年剛剛從英格蘭皇家魔術學院畢業。”亨利咧嘴一笑,說。

  “你的家族怎麽會讓你這樣的孩子來參加諸神黃昏。”

  亨利撓了撓頭,說:“家裡長輩很看重我,希望我能繼承祖輩的榮光,我一定會努力在諸神黃昏中勝出的。”

  “魔術師的戰鬥可不是學校裡的魔術考核和所謂的對戰訓練,你殺過人麽。”瑞貝卡微低下頭問。

  殺人。

  聽到那個直刺人心的字眼,亨利的筆尖微頓,他努力控制著自己,告訴自己不要害怕,可那不經意間流露的緊張,還是暴露在了瑞貝卡眼中。

  亨利沉默了一會,說道:“我沒殺過人,不過父親有跟我說過,讓我與人對敵不要手軟,他告訴我戰場是殘酷血腥的,在這裡不能相信任何人,能信任的只有自己。”

  說到這裡亨利忽然想起自己才剛剛救了自己的潛在敵人,回憶就像是砸自己腳的石頭,讓他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

  瑞貝卡在心中歎了口氣。

  終究還是一個孩子。

  “你父親說得很對,”瑞貝卡目光微微閃爍,像是在追憶著過去的時光,她的聲音有些低沉:“但有些東西不是知道了就能做到的。很久以前,我也有一件想做的事情,我不斷告訴自己,這件事非做不可,將來有一天,我一定要完成它。可其實當我們用將來欺騙自己的時候,我們就已經失敗了。我的內心其實是膽怯的,我想著去實現它,卻又鼓不起勇氣,更沒有去付諸行動。無論我怎麽欺騙自己都是徒勞,最後我果然什麽也沒有做到。”

  亨利再次停下筆,陷入短暫的沉默,他知道自己不過是在照搬父親的叮囑。

  他還沒有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就踏上了戰場。

  就像一個還沒有學好走路的嬰孩,家裡長輩卻已經催促著讓他參加兒童跑步比賽。

  但他不敢對此有所怨言,他只有繼續走下去,家族長輩對他寄予厚望,更是將先祖亨利·都鐸之名賜給了他,大家將他送到這座東海的孤島上來,是要他為家族複興奠定基石的。

  而且,這也是父親一直以來的期望。

  自從母親死後,父親就變了,他總是一個人關在書房裡,脾氣也變得很糟糕。

  亨利清楚,這不是本來的父親,在孩童時的記憶裡,父親是那麽溫和,笑容永遠是那樣爽朗,他摟著母親,遠遠地看著自己在院子裡快樂玩耍,那時候他們一家人是多麽幸福啊。

  但母親突發重病死去的那一天,一切都變了。

  父親自此變得喜怒無常,對自己的要求也越來越嚴苛。

  他希望父親有一天能變回以前的樣子,所以不管父親對自己如何失望,自己都要努力去做到家族想要他做的一切。

  他想,也許當他幫家族取得了勝利之後,父親就可以回到以前的樣子了。

  所以父親和長輩的話,他總是聽的,不只是聽,還要努力去做到。

  從小到大,亨利也一直做得很好,不管是課業學習、體育競技還是魔術修煉,他都沒有讓家族的長輩們失望過。

  他成為了學校裡永遠的第一名,哪怕有些事一開始不順利,他最終也成功了。

  他相信這一次也會一樣。

  所以他回答瑞貝卡說:“我會做到的。”

  瑞貝卡望著男孩的臉,男孩說這句話的時候低著頭,劉海遮擋住了男孩的視線。

  她無法從男孩的眼睛裡讀出男孩是猶豫還是堅定,所以也就無法對男孩做出準確判斷。

  只是,她猜測應該是前者。

  教堂深處傳來腳步聲,換上一身便服的諾瓦從裡面走了出來,衝瑞貝卡微微點頭,來到亨利的身邊:“都有誰去追擊伊裡絲,亨利。”

  “亞當斯先生,”亨利抬起頭,露出一雙淡藍色的眼睛,眼中看不出剛才的情緒變化,只剩平靜:“有一個人追了過去,是蘇維埃聯盟的泰蘭妮·寇德。”

  說完亨利拿起禱告台上鋪開的紙張遞給諾瓦。

  “這是我記錄的戰鬥過程。”

  諾瓦接過來仔細閱讀了每一個字,一邊看一邊思考,他正在試圖從紙張上面還原戰鬥的所有細節。

  “看來鳶尾女的運氣不怎麽好,泰蘭妮的火元素魔法配上她那把火元素的魔具,正好完美克制她的植物召喚術。”過去良久,諾瓦才開口說道。

  亨利對諾瓦的話表示了讚同:“是的,伊裡絲的能力受到了很大限制。”

  “可以推斷,經此一役之後,如果泰蘭妮不被淘汰出局,法蘭西這朵漂亮的香根鳶尾可能就要待在那座魔術庭院裡度過整個冬季了。”諾瓦微笑說道:“按照你還原的過程,伊裡絲不可能有機會逃走,你最後出手幫她了對麽。”

  聽到自己的行動被諾瓦猜測出來,亨利有些神色緊張,連忙直身道歉並解釋說:“對不起,亞當斯先生,是我自作主張這麽做的,你讓我監視伊裡絲和她的追擊者,我想,我想應該還沒到殺死她的時候……”

  “別緊張,亨利,”諾瓦神色溫和,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亨利的肩膀:“我並不是要怪你,你這麽做沒錯,伊裡絲在我之後的計劃裡扮演著重要角色,我不希望她就這麽簡單死去。”

  還好,看來亞當斯先生沒有怪我。

  亨利在心裡稍稍松了一口氣,可隨即又為諾瓦所說的話感到深入骨髓的寒意,在面前這個男人的計劃裡,參加這場諸神黃昏的其他使者最後都會死吧,站在行政中心外的中央廣場上,周圍站著的都是自己計劃裡將死的人,不久的將來蛆蟲就會沿著他們頭蓋骨內的空洞鑽來鑽去,他們的肉身會發臭腐爛, 最後被世人遺忘。

  這種想法,讓亨利感到不寒而栗。

  可諾瓦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神色柔和面帶微笑,像是索命的死神提著鐮刀而來,卻笑問你吃過早飯沒有,有種毛骨悚然的反差感。

  接著死神不等你回答,不給你選擇的機會,抬手就割走了你的項上頭顱。

  “你已經成功賣了伊裡絲一個人情,這樣很好,原本我就想通過一些方式換取她的信任,你的搭救會讓之後的行動事半功倍,”諾瓦把記錄戰鬥經過的紙張放在蠟燭的火苗上,火焰將紙張逐漸燒成灰燼,燃燒的紙屑在黑暗中時而亮起火星,時而又黯滅:“接下來如果我們再辛苦一下,幫伊裡絲把泰蘭妮殺了,那麽應該可以和她達成短暫的合作關系。”

  “亞當斯先生想要與伊裡絲合作嗎?”亨利情不自禁脫口而出,他並沒有發現自己在聽到諾瓦要幫那個法蘭西的女孩時,有悄然而生的欣喜。

  “當然,漂亮的女孩誰人不愛呢,”諾瓦微低下頭,嘴角含笑:“越是美好的事物,越應該好好地活著啊。”

  瑞貝卡遠遠看著諾瓦的背影,這一次,她罕見地移開了目光。

  過去那個小刺蝟,早已學會隱藏自己的鋒芒,學會了用更好的方法去達成自己的目的。

  她並不覺得諾瓦這麽做有什麽不對,只是隱約感到難過。

  她不喜歡看見這個樣子的諾瓦,因為每次看見,都會因為自己缺席了他那一大段人生而後悔。

  如果她一直待在男孩的身邊,他也許就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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