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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歌與夜》第29章
  在療愈童野的過程中,張璐也開始正面自己的心理隱痛。谘詢者漸漸向好,而谘詢師卻愈來愈難以把控技術與真情的邊界。在治療的最後階段,他們迎來一場未知的了結。

  見面後,我和童野的接觸又回到了線上。一天,童野告訴我:“今天我去面試了,可惜面試失敗了。”我立馬回復他:“面試什麽工作了,怎麽面試的?”他說:“我一直想要有個溫馨的家,這八年我畫了很多畫,是關於理想的家的樣子的;我就拿著這幾年畫的手稿,找到設計公司給他們看,問他們行不行。人家覺得我有病,就把我轟出來了。”

  此時我和童野聊天的氛圍已經比較輕松了,我說:“哈哈,我也覺得你有病。沒事,不著急,慢慢來唄”,我沒把這件事當回事。沒想到有天童野告訴我他找到工作了,當設計師助理。他面試了七八家公司,有個設計師覺得他畫的還不錯,而且這孩子很有意思,決定招他試試。我訝異於他快速的自我療愈能力,這是我從業以來沒遇到過的。接下來,換童野給我講故事。他不知怎麽和同事相處,甚至,不會給電子公交卡充錢——他閉關前,公交車還是用月票的時代,遇到什麽事,他就在QQ上告訴我,我一一指導他。一個月後,童野拿到了第一筆800元的工資,雖然很少,但我為他感到開心。時間很快到了秋天,恰巧我的生日臨近,我定了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辦生日會,並邀請童野做我的男伴。在恐懼、平淡之後,他需要體驗浮華、體驗做主角的感覺,這是人“社會化”的重要一步,也是每個人人生中的一個面向。

  他一開始不願意,我告訴他“不想也不行,因為我正好沒男伴,你得過來幫我的忙”,屏幕那端猶豫了一會兒,他問我:“我是不是應該在酒店門口給你開門?還是去你家接你?”,“接我一起去吧。”當天傍晚,童野出現在我家門口。他特意去置辦了一套燕尾服,手上還提著一個手提袋。“生日快樂”,童野今晚很帥氣。“謝謝,還帶了禮物,什麽東西?”我們在沙發上坐下,他拿出一個雕塑:一名苗條的非洲女性,邊打著繪有花紋的手鼓,邊在跳舞,雕塑的脖子上,還掛著一條項鏈。童野跟我解釋:“上次我們聊了三毛在撒哈拉的故事,我挺受觸動的。想著要買個東西紀念一下,而且你身上旺盛的生命力,和這尊雕塑很像。”他擺弄了一下雕塑上的項鏈說:“可單一個雕塑,好像不夠漂亮,我就又買了項鏈掛在雕塑的脖子上。”我繼續說笑著,其實內心裡,有些被他的用心和體貼打動。聊完,我們打車前往酒店。童野像個真正的男主人一樣,在宴會廳門口招呼我的朋友。席間,童野給大家倒酒,卻發現不知該怎麽開紅酒瓶,我事先給朋友們打好了招呼:今晚我的男伴無論做出什麽尷尬的事,都不許笑他,否則以後斷交。一個朋友站出來幫他開了酒瓶,倒紅酒時,童野又把每個人的杯子都倒滿,但沒人笑他,大家也沒說什麽,權當就應該這樣。席間,童野說著我的糗事活躍氣氛,我能看出來,朋友們很喜歡他,看著他努力扮演好男主人角色的樣子,一瞬間我想到:如果他真的是我的男主角就好了。我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到了。吃完飯,大家站著聊天。童野突然點起了一根煙,而酒店室內是禁煙的,有朋友用眼神示意我,應該怎麽辦?我走過去對童野說:“哪有你這樣的,自己抽煙,也不給大家點上。”童野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立馬掏煙遞給朋友們,

朋友也都接著,一會兒,宴會廳裡的人就都吞雲吐霧起來。服務員沒見過這架勢,過來製止我們,我們一起跑出了酒店,在門口大笑著抽完了煙。夜深了,朋友們逐漸離開,童野陪我走回家。興許是喝多了酒,童野第一次和我敞開心扉:“雖然這幾次見面,我都裝作滿不在乎、排斥你的樣子,但我其實很感謝你。你的出現,讓我這八年間第一次看到了一點希望。你真該看看,第一次和你見面回來後,我爸媽高興的樣子。”但接著他又說:“但我很害怕,我不知道怎麽面對你。小時候,我爸會砸掉我喜歡的一切東西。十幾歲時,我想學二胡討好他,他砸了我的二胡,喜歡玩電腦,他砸了,砸掉了天文望遠鏡,還有我出去旅行時帶的攝影機,那三個月拍的照片,一張都沒保存下來。我不知道怎麽面對美好,想逃離你,甚至想要毀掉你。”童野的父親是個有著極端控制欲和佔有欲的人,兒子只能屬於他,他不允許任何事物佔據兒子的注意力。父親毀掉了他喜愛的一切,讓童野自小有種深深的“不配得感”:我不配得到美好,即使得到了也會失去,那太痛苦了,不如一開始就不要、毀掉它。我安慰他:“不用擔心,做你想做的事就行了。還有,我做這一切,都不是因為我是個心理谘詢師,而是因為我喜歡你。”說完這句話,我心裡的某些東西被喚醒了。我安慰自己:這只是技術,只是計劃的一部分,是為了讓他以愛情為動力走出來。卻又覺得自己的安慰非常無力。童野臉色大變:“可我不喜歡你。 ”說完,他就逃走了。我們兩個人的關系,進入了一段充滿攻擊和爭執的階段,無論我說什麽,他都會反駁。這並非壞事,在心理谘詢的關系中也非常常見,那表明了來訪者的內心在迅速成長,希望以叛逆谘詢師的姿態,證明自己可以獨立生活。但我需要處理越來越多的攻擊場景,谘詢師一樣是人,一樣需要處理工作、家庭、生活中的種種煩惱,我越加疲憊,那個時候我經常找朋友喝酒吐槽,看一大堆書來減壓。事情發展到極端,有次我在外辦完事回到谘詢室,助理告訴我:“有個男人來過,瘦高個,染著頭髮,他在你的谘詢室裡亂翻一通,又走了。”我進了辦公室,果然,文件等資料都不在原來的位置上了。那之後,我把病歷等重要文件收進了保險箱鎖死,但沒有戳穿童野。我感覺很困擾,他不知道我是在用一種多麽艱難的方式治愈他——賭上自己的職業生涯。但我沒有停止,一直以來的相處,讓我對他惺惺相惜,我曾經也是個嚴重校園欺凌的受害者,原生家庭關系一塌糊塗,父母爭吵不斷,我想我需要看到,經歷過類似傷害的人可以重新開始。一個月後,我向童野發起了挑戰:“你知道正式的谘詢是什麽樣的,但你沒參加過,因為你不敢。你不是厲害了嗎,翅膀硬了,你敢不敢來我這兒進行一次正式的谘詢?”此時,唯有激將法,才能讓他願意與我見面。  童野回復我:“切,有什麽不敢?”“好,那今天下午五點谘詢室見。”我知道,該跟童野進行一次正式的“對峙”。我需要最後幫童野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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