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小艾被一陣瘋狂的抓撓聲驚醒,是丸子。她心頭一緊,懷疑丸子又尿了床,伸手去摸那塊被子,同時祈禱“希望是乾的”。結果,被子濕透了。
扔被子還是洗被子,小艾面臨哈姆雷特式的選擇。想到自己窮,她還是沒舍得扔。洗衣機塞不下巨大的棉被,她只能手洗,先用噴壺將被子打濕,加上小蘇打搓洗。折騰了一個小時,她終於能睡了。
沒有替換的棉被,小艾裹了件羽絨服,蓋上夏天的薄毯。剛躺下,想起忘記揍丸子,她又爬了起來。
丸子是隻雙色異瞳的小白貓,和David Bowie一樣,一隻藍色,一隻棕色,目光清澈又抑鬱。
2017年深秋,我陪小艾去密雲把丸子接回北五環的家。那時候,我們是同事。小艾大我2歲,比我早一年來北京。第一次見到小艾,她留著紅色超短發,穿一條白裙子,戴著一對金色大耳環,看起來很精致。
有天,小艾在辦公室吐槽,說她早上起來上廁所,開門就看見男室友赤身穿一條紅內褲,敞著臥室門拖地。當時,她和一個女孩同租一間臥室,睡上下鋪,房間狹小破舊,但去公司只需步行十分鍾。
我本以為小艾是那種家境優渥的酷女孩,沒想到住得比剛來北京的我還差。工資有限,想要節省通勤時間,只能犧牲住宿條件。她實在受不了奔放的男室友,找了半個月房子,最後敲定一間月租金1800元的次臥,離我家步行距離500米。
小艾的室友養了隻拉布拉多,味道極臭,搬家師傅剛踏進門,又速速退出來,轉身乾嘔,接著用一種憐憫的目光看著小艾說:“為什麽要搬家呢?你以前的房子雖然小了點,破了點,起碼沒味兒啊。”
搬家那天是中元節,很多人在路上燒紙,小艾站在樓下抽煙,覺得自己也像個沒有歸宿的靈魂,在這座城市遊蕩了兩年。
一種強烈的漂泊感侵襲了小艾,她有了養貓的念頭,覺得貓可以撫慰孤單的生活,讓她在偌大的城市有個陪伴。可她抱回來的是一隻尿床精。初來乍到,丸子連著尿了半個月,小艾幾乎每天買一床新被子。幻想中貓狗雙全的快樂生活也很快破滅,那隻拉布拉多不僅味道大,還經常撞破她臥室的門,偷吃貓糧,跑到貓砂盆裡撒尿。
小便失禁的貓成為小艾最大的憂愁。家裡的幾床被子都被丸子染指,最後,她實在沒錢買新被子,只能選擇把被子洗乾淨,但味道也無法完全去除。正值入冬,自來水冷得像冰,她洗著洗著就哭了,邊哭邊給原主人發消息,問能不能把貓送回去。
丸子跑過來,一臉無辜,像抓蟲子一樣,伸著爪子抓掛在小艾臉上的眼淚。最終,小艾還是留下了它,從網上買了防水被罩和床單,想再給它一次機會。那之後,丸子還真沒再尿床,像是體恤主人的煩惱。
沒被子蓋的日子,小艾經常來我家住。因為貓的緣故,我們開始親近起來。
那年冬天,我們先後從那家公司離職,互相為對方介紹了並不適合自己的男友,各自陷入虐戀。我去了一家心儀已久的公司,小艾在家休息一段時間後,決定考研,提升專業能力再擇業。
小艾和男友租了個一居室。因為只有男友一個人上班,所以,雖然住著5000塊的房子,生活卻沒有以前舒坦。為了省錢,她會繞道去遠一點的超市買酸奶,挑臨期麵包,家裡囤了很多掛面和速凍餃子。
後來,
小艾的男友長期出差,幾個月才回家一次,線上的交流也越來越淡漠,戀愛談得可有可無。最後一次回家時,男友帶走了全部行李。 男友離開後,小艾正式開啟負債養貓的生活。她盡量不出門,幾乎零社交,和我也很少見面。男人來了又走,只有貓一直在,人貓相依的日子,向來急躁的小艾變得耐心。丸子患上馬尾病,小艾每天為它擦兩次藥,堅持了三個月,直到丸子痊愈。她按照網上的食譜做貓飯,每日檢查丸子糞便的形態和顏色,觀察它的健康情況。有貓陪伴,備考的清苦日子也顯得沒那麽苦了。
雙十一活動期間,小艾每天發好幾條砍價鏈接,叫我幫忙給丸子砍一塊錢一罐的特價貓罐頭,還加了好幾個砍價群。
當時,我工作遭遇瓶頸,有了辭職的念頭。小艾說,辭吧,然後你就要像我一樣,每天在家砍東西。激將法十分奏效,我隻請了一天的假,就又回去上班了。
考研日期將近,丸子突然病了,整整三天不吃不喝。小艾帶它去醫院抽血化驗,醫生懷疑是白血病。
小艾不得不把在考場附近定的酒店退掉,把錢用來給貓輸液。我有個學妹住在考場附近,便介紹學妹和她認識,考試期間,她可以去學妹家裡住。我們建了個小群互通有無,取名“北漂女孩互助小組”。
考試結束,小艾發來消息,說她害怕走出考場就收到貓去世的消息,答卷時邊寫邊流眼淚,滿腦子都是貓,都不知道自己寫了些什麽。
輸液第四天,丸子終於開始吃東西,恢復活蹦亂跳的樣子,醫生說,它可能只是營養不良。小艾開心地買了瓶酒慶祝,雖然,為了給貓治病,她的負債帳單上又添了幾千塊。
年底,我的男友下定決心結束5年北漂,回老家發展。他覺得自己被北京抽幹了養分,工作不盡心,玩樂不盡興。我理解他的感受,但不願意和他一起回家,來北京剛一年,這座城市對我來說,還有遐想的余地。幾次商討無果,我目送他搬離同居的陋室。
小艾的房子也快到期了,我們決定合租一個二居室。那時北京的房租貴得離譜,合理的預算內,我們只能在通州找房。
看完房子已是晚上10點多,兩人的手機都沒電了,沒法打車,也找不到就近的地鐵。據說通州塞滿了奮鬥的人,可我們一個都沒見到,眼前是一片黑黝黝的工地。我腦子裡閃過無數妙齡少女遭遇不測的新聞,拉著小艾胡亂跑,終於在拐角處找到一家便利店,給手機充了電,叫車回家。
車上,我們驚魂未定,第一次對這種動蕩的、居無定所的生活感到厭倦。回到小艾家,還沒開門,聽到丸子在屋內喵喵叫。我竟有些羨慕,或許,貓才是這座城市最幸福的動物,永遠無憂無慮,隨遇而安。
元旦過後,我們在四環外租了一個二居室,房租遠超預算,但租金可以月付,小區也很安全。入住新家第一晚,我們就發現了這棟房子的缺陷,暖氣幾乎不起作用,開空調也沒用,臥室冷似冰窖。
小艾的房間沒安裝空調,暫時和我睡在一起。那晚,我很久都沒睡著,聽見躺在身側的小艾輕聲抽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冷。
2019年春節,我和小艾都沒有回家。我沒買到車票,小艾則是因為不敢面對家人的詢問,她沒告訴家人自己辭職,還佯稱在上班。
過年期間,不少北漂的貓咪留守在北京。小艾找了個喂貓的兼職,每天7點鍾出門,戴著裝有攝像裝置的頭盔,喂貓時全程錄像,貓的主人可以在平台上實時觀看。
小艾最多每天去6戶人家喂貓。有一個貓主人養了八隻加菲,屋子裡有很多音樂教輔書,小艾猜測他是位音樂老師。第一次去的時候,貓咪們的生存環境還算乾淨,等到第二天,屎已經拉滿了地板和床單。很難想象,如果主人沒請人喂貓鏟屎,回家時會面臨怎樣的慘狀。
還有一回,小艾發現一隻小貓氣色萎靡,不願吃喝。想起丸子之前的病態,小艾趕緊給貓主人發視頻匯報。貓主人平日工作繁忙,已經很久沒過回家,剛到家不到兩天,聽聞貓生病,又定了當晚飛回北京的機票。貓讓北漂青年在這座冷漠的城市有了牽絆,有時也是甜蜜的負擔。
二月中旬,考研查分,小艾沒過線。對這個結果,她早有預期,平靜接受。次月,她尋到一份在劇組的短期工作,需要跟組住在市郊。
我開始獨立養貓的生活。起初幾天人貓和諧,小艾離家後,丸子十分粘我。之前,我每次想抱它,它都尖叫著逃走,現在居然會趴在我枕邊睡覺,在家寫稿到凌晨,也會待在桌子上乖乖作陪。
我以為自己和丸子建立了良好的關系,每天得意地給小艾發貓片。直到某天早上醒來,我聞到床上有股騷味,貓尿床了。
丸子到了發情期,但小艾沒空帶它做絕育。隨後一周,丸子尿了五次床,家裡的被子輪著蓋,還是跟不上它尿床的速度,最後我只能蓋著外套睡覺。凌晨五點,我被凍醒,乾脆爬起來寫稿,寫到七點,剛想躺下歇會兒,轉頭絕望地發現,丸子又尿了。
我自覺平時待丸子不錯,加班再晚,也不顧疲倦,為它鏟屎添糧。看到床上兩灘尿漬,我委屈得想哭,覺得全世界都在欺負我。小艾打來電話,說要把丸子送到育貓經驗豐富的朋友家裡接受教育,我心不在焉地應和,說著說著,就真的哭了。
小艾聽出我的哭腔,在電話裡拚命地安慰:“貓和小孩子一樣,很蠢的,你不要因為這個討厭它,就當可以換新被子了嘛。”掛下電話,小艾迅速給我買了床被子和新的四件套。她擔心我情緒波動影響寫稿,也怕我會因此討厭貓,為了減輕我的負擔,她還斥巨資買了台自動喂食器。
我有些愧疚,小艾的債務尚未還清,又增加好幾筆支出,不僅因為貓,也因為我。我提出自己帶丸子絕育,但小艾不願麻煩我,說貓絕育之後需要照顧幾天,會影響我上班。
為了方便看貓,小艾指導我在家裡安裝了監控器。監控器可以傳聲,她經常隔著監控器跟我和丸子說話,我不在家的時候,她還會給丸子放歌。
跟組結束,小艾帶丸子去做了絕育。她堅信丸子瘋狂尿床是因為分離焦慮症,對她長時間離家表示不滿,或者是想她了。再找工作時,她特意選了不需要經常跟組的崗位。
工資沒有漲太多,貓糧卻越換越貴。一個朋友覺得小艾瘋了,自己舍不得花的錢都給了貓,小艾不以為然,人經歷過苦日子,以後就算豪闊了也難免哀愁,所以,她打一開始就堅持對貓富養,自己享受不到的,讓貓得到也不錯。
丸子絕育之後,隻短暫地消停了兩個月,就又開始尿床。小艾患上貓尿床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臨床表現為聞哪兒都覺得有尿味。有陣子,丸子熱衷於跳進我的髒衣簍。小艾看見,會迅速把丸子揪出來,不惜代價地從髒衣簍裡拎起我的髒襪子聞,確認只有襪子味兒,再一隻隻扔回去。
貓尿床的事讓我的一位朋友費解,他不明白兩個大活人為什麽要因為一隻貓折騰成這樣。這是不養貓的人難以理解的羈絆。對任何人沒有想觸碰又收回手的感覺,卻對貓有,大概貓都是PUA高手,即使丸子三番五次地尿床,我依然對它產生了感情。
獨居的日子,尤其能感受到貓的重要,它需要我鏟屎、添貓糧、換水、喂零食。作為這座城市裡唯一等我回家的生物,這種需要等同於牽掛。
為了實現小艾爺爺看天安門的心願,2019年10月,小艾的父母帶爺爺來到北京。
小艾母親住在我們家,父親和爺爺住附近的酒店。那幾天,丸子連著尿了兩次床。小艾從臥室追到客廳,最後在桌腳揪住丸子,朝它屁股狠揍了幾下。
現在,小艾已經不再因為丸子尿床而生氣了,只是要假裝生氣,讓它不要再尿。每隻貓都有貓格,丸子就是一隻極度自我的小貓,肆無忌憚地撒尿、打翻杯子,做什麽壞事都心安理得。這是小艾討厭它、也喜歡它的原因,自己要面臨的世界複雜險峻,永遠沒法像貓一樣自由。
等丸子挨完揍,母親開始勸小艾把貓送人,她一直不支持小艾養貓,它白白耗著薪水,還要費心照顧。說著說著,話題就轉到了“離開北京”“回老家”上。小艾沒接茬,只是一味地揍丸子,她覺得丸子給自己丟了人,偏在這個時候尿床,讓混亂失序的北漂生活顯得更加狼狽。
小艾母親的話戳破了我們始終清楚、但從不直視的現實困境。這座城市敞開懷抱歡迎我們,同時也設立關卡,提醒我們,哪怕努力留下,依然和生長在這裡的人有難以逾越的距離,兩水相交,魚不往來。
大學時,小艾在書裡讀到一段話:“這就是首都,人心所在的地方,這裡不是俱融,我們從五湖四海來到這裡,那個美好的名字‘公平’,正在中關村上方的藍天中閃耀,只要肯努力,一切都將可能。”?
從那一刻小艾開始渴望北京。她本科是會計,但對此興趣缺缺,臨近畢業,她放棄讀了四年的會計專業,準備考導演專業的研究生。爺爺最先反對,說她從小就不撞南牆不回頭,得多撞幾下才明白。她沒有聽爺爺的話, 考研失敗還是去了北京。
因為專業不對口,小艾一直在行業邊緣晃蕩,朋友告訴她,想要工作發展好,要去漩渦中心。可這年影視行業動蕩,誰也看不清漩渦中心在哪。
這幾天,爺爺來家裡看過一次,沒說什麽,但用眼神表示“生活好難”。其實相比前兩年,我們的日子已經越過越好。小艾的債款總算還得差不多,我們購置了防風窗簾和取暖器,冬天,家裡也沒那麽冷了。只是,在這座城市究竟能抵達怎樣的生活,我們都沒有把握。
24歲生日過後,我感到一種莫名的追迫感,18歲和30歲同樣遙遠,生命力和資源一個都不佔。上次回家,母親發動全家人一起勸我離開北京,說我年紀漸長,應該把找對象結婚作為第一要務,而一個外地姑娘在北京談婚戀嫁娶難度太大。
我和母親細數這幾年在工作上取得的成績,以此回避結婚的話題。這座城市像告別老家初戀轉而投奔的有錢乾爹,養你但不娶你。可就算這樣,我還是舍不得離開,心甘情願地被它PUA,越艱難越想試探。
小艾讓爺爺明年春天再來北京。爺爺說:“春天不知死活。”爺爺89歲了,上次回家時發現,他已經需要使用紙尿褲。小艾希望下次爺爺來的時候,自己能過得更體面。她有了換房子的念頭,又在查過附近的房價後將這個想法擱置。
家人離京後,原本懶惰的小艾突然變得勤奮,堅持每天拖地,往購物車裡添加很多家居用品,企圖改善生活環境。但最終,她隻下單了一扇全身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