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龍見母親突然不動,急叫:“娘!”
連珠花身不能動,口中倒能說話:“翊龍,快逃,逃下山去!”
翊龍哭喊道:“不!我不走,我要跟娘在一起!”
那胡須男子嘿嘿笑道:“這小毛孩倒有幾分意思。也罷,大爺們看你這麽有情義,便饒了你的小命。不過今後你可多了好幾個爹爹了,哈哈!”後面又有幾個人跟著笑了起來,就連燭光竟也在眾人的齊笑中微微抖動。
翊龍怒道:“你們這些壞蛋,欺負我娘,我一定會去告了你們的!”雙手緊緊攥著連珠花的手不放。
連珠花聽了急道:“別說了,快逃,快逃。”那幾個人聽了卻毫不為所動。只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你這小孩,告到官府有什麽用,還是乖乖去睡覺吧。”
翊龍一怔,隨即認出那正是那和尚發出的,他憤怒地叫道:“你……你這惡和尚……我就知道你是五台山的惡和尚。”說著突然放脫了母親的手,撿起地上的蠟燭,朝和尚聲音傳來的方向使勁甩去,啪的一聲也不知打中了什麽。
翊龍像一頭小牛般朝那胡須男身後衝去,不及衝過胡須男身邊,不知誰的一雙手便已將他的身體整個兒提了起來,黑暗中被人摑了重重一巴掌。這一掌好生沉重,翊龍隻覺眼前更是黑暗,倒頭便暈了過去。
等到翊龍醒轉過來時,周圍的環境仍是漆黑一片,只有幾點燭光照出幾塊斑點大小的亮處,風雨聲仍在不遠處剌裂作響。
翊龍靠著牆坐直身子,眼前卻仍是一片朦朧。他揉了揉眼,低低地喚道:“娘?”卻並沒有人應他。
恐懼刺激了翊龍的雙眸,視線所及反而清楚了些。只見牆上一塊巨大的黑影突然活動了起來。翊龍心中更是害怕,雙腿、雙手都緊緊地壓在了牆壁上,身子卻仍是不住發抖。
牆上的黑影忽然一抖,分出兩個人的影子來。
翊龍終於辨認出那正是胡須男子和另一個欺負連珠花的年輕男子。
兩個人掀掉蓋在頭上的一塊不知從哪裡尋來的灰布,從牆角站起身來。
年輕男子道:“這小毛孩醒了。”他的聲音就像剛睡醒一樣沙啞而疲憊。
胡須男笑道:“娘們,你的小畜生醒了。”
翊龍一怔,隨即瘋狂地叫喊起來:“娘!翊龍在這兒!”可是仍沒有人回應。
但他的眼睛已經捕捉到了對面牆角一個蜷縮的身影。翊龍急忙撲上去,緊緊地摟住他的母親。
但是連珠花的身體就像雨中的石頭一樣冰冷,衣服更是和皮膚已經完全貼在了一起,不知是給雨水還是汗水浸透了。翊龍看不見母親的臉色,母親也並不看向自己的孩子,隻靜靜地對著牆壁。翊龍卻還是察覺到了不對,慌道:“娘,你怎麽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剛問出這句話,翊龍就感覺母親的身體重重地一顫,就像剛被冷水灌醒一樣抖了個激靈,接著身子便開始顫動。
連珠花慢慢地把臉轉向他,似是正向他打量。翊龍覺察到了母親的目光,但卻不見她眼睛裡有任何光澤。
翊龍輕輕地道:“娘?”他放開抱住她的雙臂,想要牽住母親的手。
不料連珠花的手從他的小手間滑了出去,不明所以的翊龍呆呆地看向母親,連珠花卻把臉重又轉向了一邊。
只見連珠花緩緩地站起身,拖著腳步向門外走去,背影活像一個移動的石尊。
翊龍莫名的眼眶一濕,
拔腿追了上去。 連珠花走得好慢,眼看兩人就只有一步之遙,一個比翊龍高出許多的身影毫無預兆地擋在了翊龍面前。
胡須男子嘿嘿笑一聲,道:“你娘不要你了,你還跟上來自討沒趣?不如跟著爹爹們吧。”
翊龍的眼淚頓時瘋狂地掉下來,口中咆哮道:“你滾開!”說著拽住他的手往外推,可又哪裡推得動呢?胡須男笑道:“你看看你娘,她真的不要你了。”
翊龍內心是一萬個不願意聽他的話,但眼睛還是不由己地透過胡須男子的臂彎往前瞟了一眼,卻見連珠花已經拖著步子到了門口,一隻腳更是已跨到了前殿,頭卻再沒回過一下。
他看到母親的裙擺碎了一塊,足足有幾個巴掌大的碎布還沒給完全從裙身上扯下來,垂在了地上。連珠花的左腳邁出,正踩在了自己的裙子上,也讓翊龍胸口為之一痛,一時竟忍住了眼淚。直到連珠花的身影完全消失,翊龍的眼淚才重又墜下來。
“回去。”胡須男子的聲音變得冰冷起來。然而這回翊龍並沒有反抗。他吸了兩下鼻子,轉身蹣跚地走向自己之前待的牆角。
他看見了另外幾個人,正滿臉戲謔地看向自己。但他並沒有害怕,隻默默地在地上坐下,雙手抱住了雙膝。
此刻他幼小的心靈不存在害怕了,卻有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情緒佔據了所有。哪怕是在五年前流落街頭的那段時間,哪怕是在他有記憶起就明白自己是個孤兒的那一刻。那些時候,沒有任何一個人關心他、愛他。不久他便認為那是理所當然,也就不再覺得自己遭受的一切是種痛苦、
可是自從被恩人救起, 寄居在了姚家,他得到了溫暖,更在這種溫暖中生活了整整五年。可惜現在,溫暖突然就蕩然無存,這無疑讓他過早地感受到了絕望的滋味。這種被剝奪了心愛之物的感覺,一個孩子,又如何承受得起?
翊龍承受不起。他感到肩頭很重,慢慢的,四肢都變得很重,眼皮也很重,便再次閉上了眼。
風雨已經持續了兩天,翊龍的絕望也已持續了整整兩天。到得第三天上,翊龍終於明白,母親是真的真的不會回來了。
“媽的,這雨該不會是真的真的不停了吧。”讓翊龍恨極的那個年輕男子一邊劈開一截已濕了一半的木條一邊罵道。待了這麽三天,翊龍已經知道他名叫周鎧,似乎還是來自一個江湖上很有名的宗門。那個胡須男叫黃莫英,似乎是這一行七人中的頭目。
不遠處的一個瘦削的中年男子道:“我們得想個法子搞定今天的晚飯,中午不吃倒還好說,但晚上不吃東西如何消受?”兩天來,這個瘦削男子很少講話,翊龍也不知道他叫什麽,但今天看來顯然是餓壞了,竟主動搭話。
這幾天來,別說是翊龍了,這七個人也都是啃樹枝吃死鳥挨過來的。翊龍更是連死鳥的肉也沾不上,淨吃些樹葉落花。
五台山的和尚縮在牆角接口道:“我倒是有個好主意,只不過這幾天小僧都忍著不吃肉,這回可要對不住佛祖的訓誡了。”
周鎧轉過身來道:“寬禮大師也打起這小孩的主意了?”
在一旁聽著的翊龍心頭直顫,感覺周圍的人個個都可能隨時撲上來撕碎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