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過後，忻口寨的天依舊暑氣蒸人。黃昏將至，陽光仍是無所忌憚地撒在地上。一個孩兒赤腳跑過寂無一人的打谷場，雙腿邁動間，竟一跌一拐，似是大有不便。汗水不斷從他的兩頰流下，汗珠點點像滾燒水上浮著的細泡般布滿了他的額頭。

　　谷場的盡頭有一片長草，草葉半遮半掩著一座石頭壘砌的小房，小孩爬過一道石坎，在小石屋的門前叫道:“娘，我回來了。”

　　聽見屋裡傳來“啪”的一聲，又隔了一會兒，門才打開。一個椎髻布衣的婦女側著身子站在門旁，俯頭看著小孩道:“進來。”

　　小孩“哦”了一聲，卻並不進屋，低著頭道:“娘，我的腳……”後半句的聲音已經小得不可聽聞。

　　娘並不說話，一言不發地蹲下身，伸出一手，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把腳抬起來。”小孩雙眼微抬，目光便捕捉到娘背在身後的一隻手中緊緊攥著的一截木柴，他嘴唇頓時哆嗦起來，竟不敢照做。

　　“抬起來。”娘的聲音多了幾分憤怒。小孩這才抬起了腳，母親握住他的腳一看，只見腳底已經被滾燙的大地炙得通紅。

　　母親瞧了一眼，也不去看他的另一隻腳便站起身來，冷冷地道:“進屋裡來。”小孩肩膀一縮，卻不敢抗命，邁進了屋內。只聽得身後嘭的一聲，門已被關上。

　　“站那兒別動。”母親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小孩半身一顫，停住了腳步。

　　他的面前擺了一張小板櫈，板櫈周圍已經清理出了一小塊空處，本來堆滿在地上的木籮、布匹不知何時都已被堆到了牆角。但這樣一來，逼仄狹小的屋內反而顯得更加雜亂。

　　娘仍在身後道:“褲子脫下來，趴到上面去。”小孩隻好照做，乖乖地褪下褲子，前身趴著，肚子緊緊地壓在櫈面上，屁股高高翹起。他把眼睛眯起一條縫偷偷向旁看去，見母親邊靠過來邊從背後抽出那根斷柴。等到母親將手中的木柴高高揚起，他趕緊牢牢閉住了眼。

　　“啪！”屁股上隨即吃痛。只聽娘邊打邊罵道:“爬床貨！叫你穿鞋你偏不長記性！叫你不要跑出去你偏要跑出去！叫你穿鞋你偏不穿！叫你不要跑你偏要跑……”等到挨了三十來下，眼淚已經在小孩的眼裡打起轉來。過了一忽兒，一滴眼淚打在了地上。

　　“不能哭！”娘喝道，“起來！”孩子雙手抱著板櫈緩慢地站了起來。母親正盯著他，淡淡地道:“自己去外面舀水來把腳泡一下。”

　　小孩邁著小步顫顫巍巍地出了門，見幾隻母雞聚在門前嘰嘰亂叫，他正要把雞驅散，聽到雞叫聲的母親在屋內喚道:“翊龍，把雞趕回窩裡去。”

　　翊龍是小孩的名字，屋裡的婦女是他的養母連珠花。

　　翊龍今年九歲，已經在忻口寨生活了五年。從小就是孤兒的翊龍早已記不清他親生母親的模樣，也壓根不知父母的名字，他隻記得自己在五年前還要靠在人家門前扒飯菜殘渣吃度活。再後來的記憶，便是將餓暈時為人所救，給送到了忻口寨的一戶姚姓人家，這戶人家的主人便做了他的養父。

　　據他那不知名號的恩人所說，他身上唯一能說明他身份的東西便是一塊寫了他名字的布帕，但上面卻沒有注他的姓氏，所以他從五年前起便跟了養父姓。不幸的是，他的養父在兩年前便已患病去世，只剩下連珠花和他潦倒度日。

　　聽了母親的吩咐，翊龍低低地應了一聲，便半蹲下身子驅趕起那些雞來。

有幾隻卻對它們的小主並不懼怕，邁著絲毫不亂的步子轉頭便走，翊龍眼看它們離去的方向並不是雞窟的所在，忙揮動雙手把他們往另一個方向攔。但那些雞似乎要和主人鬥氣，撲棱棱地在翊龍手掌到處的邊緣上下左右閃躲，就是不往雞窟走，隻朝著另外的方向亂竄。　　翊龍邁著跌跌撞撞的步子攔著雞走，這回雞索性任何地方都不再去，只在原地撲騰起來。

　　翊龍本來就有一肚子苦水，這時更是急得眼淚又都流了下來，站在雞群中間大聲叫道:“娘——娘——雞不回窩去。”幾隻雞似乎更加得意起來，竟圍著他轉起圈來。

　　連珠花走出屋來，道:“你哭什麽?”翊龍拿手背抹了抹眼睛，道:“這些雞怎麽都趕不走。”連珠花眉頭一蹙，突然現出憂慮之情來，她抬起頭，卻見天空中沒有半點雲絲，整個都呈淡淡的藍色，空氣在陽光毫無保留的照射下悶沉至極。連珠花喃喃地道:“看來要下大雨。”翊龍抬起頭看著她。

　　連珠花道:“你快去拿水淋一下腳，趕緊回屋去，咱早點吃飯。”說著摸了摸他的小後腦杓。翊龍“哦”了一聲，他見乾娘似乎對自己沒多大怒意，心裡也不禁開朗了點。

　　過不多時，西邊便不斷有雲聚攏過來。不到一盞茶功夫，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開始有稀疏的雨點落下。等到連珠花母子開始吃飯時，已經可以聽到嘈雜的雨聲。

　　連珠花舉著筷子道:“希望這雨不要下太久，不然又要泛洪水了。”翊龍大大的眼睛盯著窗外，骨碌碌地轉動著。

　　連珠花拿筷子敲了敲他的手背道:“趕緊吃完飯去睡一覺，說不定我們半夜要到山上去。”

　　翊龍疑惑地道:“為什麽呀?”連珠花歎了口氣，並不回答。翊龍還小，沒見過幾次天災，但連珠花畢竟在山西生活了數十年，心裡對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麽隱隱有了一些預感。

　　飯後，翊龍依言上床休息去了。連珠花卻坐在板櫈上，把地上鋪滿的東西撥攏到腳邊，在一堆雜物中翻揀起來，時不時憂心忡忡地看一眼窗外。

　　時間就這樣在屋頂上驟雨敲落的聲音中過去。翊龍在睡夢中被母親叫醒的時候已是三更，連珠花背了個包袱，兩人披了件蓑衣匆匆離家而去。

　　其時路上低窪處已積蓄了不少水。不過並無月光，是以所見之處都是漆黑一團。

　　二人小心翼翼地提防著水坑，連珠花一手牽著翊龍，一手緊緊攥住包袱的一角，生怕其跌落。

　　此時大風亦起，兩個人出來沒一會兒，臉上、衣上已全是雨水。

　　二人步履艱難地行了半個時辰，終於到了一座山坡之下。山坡下細水已匯聚成一條粗流流過， 地上的小草已然浸泡其中。

　　這座山坡約莫二三十丈高，用以躲避洪水自是綽綽有余。連珠花知道山上有一座破敗了的伯公廟，便帶了翊龍來打算在其中避上三兩天，等洪水退去再另做打算。

　　但夜晚上山本就難尋山道，況且此時又有水流阻隔，那便如護城河一般守住了通路，上山更是困難重重。

　　連珠花正暗自發愁，心想只能蹚水過去了，但翊龍身矮，下水去會濕了半身，不免麻煩。卻聽翊龍忽然興奮叫道:“娘，那裡有一顆斷了的樹。”連珠花心不在焉地看去，果見一顆粗大的樹倒在不遠處，黑暗中也虧翊龍看見了他。

　　翊龍道:“把那棵樹搬過來放到水裡，我們就可以踩著它過去了。”連珠花一呆，心道:我們怎麽搬得動?但轉念又覺此法確實不賴，隻好道:“我們過去試試，小心點。”兩人小心翼翼地踩著枯枝亂草來到那棵斷樹旁。那樹長有兩丈余，一個女子和一個小孩怎麽搬動得起?

　　連珠花道:“翊龍，你抱住這一頭，我抱這一頭，我們一起把樹給拖過去。”翊龍應了一聲。兩人各抱住斷樹一頭的兩側，拚力想把樹給往前拖動。但二人使勁了半天，斷樹也隻往前挪了尺余，似乎地上有什麽東西把樹身給絆住了，再難拖動分毫。

　　連珠花正要俯身下去查探，忽然一個男子的聲音從斜刺裡傳來:“這位夫人可是要上山去?”連珠花一驚，翊龍更是嚇得立馬拉住了母親的手臂。

　　這人出現時沒發出半點聲響，連珠花的警惕之心已經達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