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的死,讓所有的人都替尤坤家惋惜,在農村,一家子的油鹽醬醋,日常零花,全靠養兩頭豬、幾隻雞來換,尤其是人老實,不會做個買賣的人家,更是靠著家裡這點兒副業過活呢,所以大家夥兒都感同身受,同情尤坤。
而躺在地上,血流成了一條細細紅河的麥大海卻無人問津。
田二妮只知道坐在地上又哭又罵:“這日子還怎個過嘛,就沒見過這麽欺負人的,誰家的雨水不是排到胡同道兒的?這胡同道兒難道是他尤坤家的嗎?排個水就打死人了啊,尤坤,你個沒爹的人,狗娘養的,有本事你就把俺家的打死~”
尤坤的大閨女聽到田二妮罵她爹,跳起腳跟田二妮對罵:“你個侉子怎還罵人了,你把俺家豬弄死了,你還有理了?你才是沒爹的人,你才是狗娘養的。”
尤書麗嘴裡的侉子是村裡人對買進來的媳婦兒統一的稱呼,他們大多是人販子從南方拐賣過來的。
不過田二妮不是人販子拐賣來的,田二妮是湖北人,小時候家裡發大水遭了災,跟著爹娘要飯,要到尤村。實在餓很了,她爹用一袋子胡蘿卜把她換給了麥大海家,養了幾年就給麥大海當了媳婦兒。
從小麥大海就疼田二妮,但凡家裡有口吃的都給她留著,雖說田二妮脾氣不好,還看不起他,但是能給他暖被窩,能給他生兒育女,這讓麥大海對田二妮很寶貝,從來不讓她下地乾活,手裡有倆錢兒,就會去鎮上買肉。所以田二妮也算知足,當初逃荒要飯的經歷讓她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就算平常喝糊塗、吃豆面窩窩,起碼都能填飽肚子。
雖然盡力學習尤村話,但是說出來還是有些口音。她不喜歡別人背地裡叫她侉子,覺得是別人歧視她,對她不友好,這次尤書麗當面叫她侉子,這下把她惹急了,罵得更狠了,罵著罵著開始用湖北話罵,看熱鬧的人更起勁了。
尤坤看著尤書麗跟田二妮相互罵人,也沒吭聲,只要田二妮不動手,他就不管,反正現在他佔著理兒呢,當然這是尤坤自己認為的。
麥小軍使勁兒拉麥大海的胳膊,想把麥大海拉起來,可是他力氣太小了,根本拉不起來,麥大海跟死魚一樣躺在地上。
麥小軍看到麥大海眉毛動了,知道他爹這是裝死,躺在地上不動,是為了逃避事兒。
麥小軍看著傻在一旁的弟弟妹妹,心裡不知道該怎麽辦,急得哭了起來,一邊拉麥大海一邊哭著喊:“起來啊,你起來啊,你快起來啊!”
可是麥大海仍然一動不動的躺在地上,田二妮坐在地上,手握著腳脖子邊哭便痛訴,周圍的人有去安慰尤坤的,有圍在一邊看熱鬧的,就是沒人來問一句麥大海的。
喊了一通的麥小軍無力的坐在地上,默默地流著淚。
不知道是誰去叫了村長,村長也姓尤,尤村四分之一的人都姓尤,即使不姓尤,大多跟尤姓人也沾點兒親帶點兒故。
尤坤看到村長披著塑料布走過來,小跑幾步迎上去,跟村長耳語幾句後,帶著村長走到豬圈邊看看。
地上都是泥水,村長穿著膠鞋,艱難的走著,邊走邊罵罵咧咧:“大雨天的都不消停,能下多大的雨?雨停了水不就滲下去了,真是沒事找事。”
看完了豬圈,村長走到麥大海身邊,不耐煩的說:“起來,別裝熊,你說說吧,這事兒該怎麽辦?”
田二妮停止了哭聲,麥大海淅淅索索的從地上爬起來,唯唯諾諾地跟村長說:“文昌叔,
真不是我弄塌大海家豬圈的,我都答應幫著修豬圈了,大海還不依不饒的。” 尤文昌跺了跺腳上的泥說:“雖說咱們村的水道眼都是直接流到胡同道,可是你們這個胡同道跟別人的胡同道能一樣嗎?不下雨都是爛泥坑,一下雨更是王八坑,你再把你家的積水排到胡同道,牆不塌才怪。我看啊,這豬圈的牆塌了,倒是給你們提醒了,再往這裡面排水,我看你們的房子都得塌。大海,這次確實是你排水造成了大坤的豬圈倒塌,你呢,幫著把豬圈修一下,再把這兩頭豬買了,就按市場上的肉價吧。”
田二妮一聽急了,拉著村長說:“文昌叔,你可不能光向著自己家人啊,就算這大街上平常是泥坑,可這也不全是我們一家造成的,大坤一家沒有往這裡排水嗎?也不少排吧,他們家排水就沒事,我們家排水就不行嗎?”
尤文昌厲聲問麥大海:“大海,你家是娘們兒當家嗎?罵罵咧咧像什麽樣子?不是向著誰的問題,我誰也不向,我就向理兒,你們排積水,大坤家的豬圈才塌,豬才跑出去掉到坑裡淹死了,你說你們不負責任誰負責?村裡馬上就要分蘋果了,大坤天天為村子裡忙來忙去,我們每年才能吃到不要錢的蘋果,你去四周村裡打聽打聽,誰不羨慕咱村年年有免費的蘋果吃,這都是大坤的功勞,你別不識好歹啊,行了,豬圈修好了,我讓大坤多給你們幾個蘋果。”
田二妮還要跟村長理論,麥大海拉了拉田二妮的衣服,不讓她繼續說話,村長這是威脅他呢,他聽出來了,如果不把豬圈修好,不給豬錢,以後就別想吃蘋果了。
可就算是半大的豬,這一頭也得有四五十斤,兩頭豬一百斤,也得五十塊錢啊,就算是砸鍋賣鐵也湊不夠啊。
麥大海發愁地跟尤文昌說了自己家的情況,這時候尤坤歎了口氣,裝著很是體諒麥大海,為難地說:“大海兄弟,咱們門對門住著,我還不知道你家的情況嗎?你們的難處我也知道,這樣,如果實在沒錢的話,我也不能逼你,你把你煮醬豆的配方抄給我,咱們就算兩清了。”
田二妮拉拉麥大海的袖子,搖搖頭,這個方子可是一家子的命,不能煮醬豆,連個收入都沒有了,靠隊地裡那點收成,僅能糊口而已,家裡的油鹽醬醋,孩子們的衣服鞋襪,哪樣兒不需要錢?
尤坤見麥大海猶豫, 就不耐煩的說:“你要是不願意也行,把賣豬的錢給我,一百塊錢我也不多要你,過了秋學校收學費,你收秋之前就得給我。”
麥大海哭喪著臉,別說過了秋,就是過了年自己也沒有一百塊錢,醬豆子掙得錢還不夠田二妮吃肉呢,咬了咬牙,跟尤坤和尤文昌說:“你們在這裡等著,我去給你抄方子。”
“我跟你一起去,到時候咱們再立個字據,也算我尤坤不是訛你的。”尤坤拉著尤文昌進了麥大海的過道。
等麥大海帶著尤家二人出來後,後背都彎了很多,本來老實,顯得發呆的眼睛,更無神了。
尤坤拍著麥大海的肩膀說:“大海兄弟,以後這醬豆生意就是我的了,你可要按著字據,再也不能賣醬豆了啊。”
“什麽?”田二妮急忙跑過來,拽著麥大海的袖子問:“怎麽回事?不是抄方子嗎?怎麽咱們就不能賣醬豆了?”
尤坤拿出字據跟田二妮說:“弟妹,看清楚了,這是獨家售賣的字據,就是以後這醬豆子只能我賣,你們不能賣,否則你們就得賠償我的損失,那可不是百八十塊錢的事兒了。”
田二妮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隨之一陣嚎啕大哭並夾雜著痛斥麥大海的咒罵。
尤坤拿著字據,邁著輕松的腳步,覺得這地上的泥水都那麽可愛,踩起來嘰咕嘰咕的,像是唱戲一眼咿咿呀呀,很好聽。
這個不平等的字據簽下來,就成了麥大海悲劇的開始,也成了麥小軍悲劇的開始,更是成了麥家悲劇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