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村北地有一大片果林，是村集體的財產，每年秋天，都會把那些品相不好，賣不出去的蘋果，按人頭分給隊員。

　　每到分蘋果的時候，去尤坤家串門子的人就多了起來，你口袋裡裝倆雞蛋的，她口袋裡裝兩塊梨膏糖的，也有胳肢窩在掖著幾把絲線，總之每個人進門時身上都是鼓鼓囊囊。

　　而在分蘋果的時候，掌稱的尤坤，就根據各家給東西的多少，在稱頭上做手腳，你的蘋果好一些，她的稱頭高一些，好壞、多少全在尤坤的一念之間。

　　這天，尤坤帶著尤文昌的二兒子尤達，在大街口敲鑼吆喝，這也算是尤莊的一景兒吧，大鑼一敲，蘋果就到。

　　每家出來一個人拿著口袋，三三兩兩的匯集在大隊門口，尤達拿著名單喊人，喊斤數，尤坤往筐裡撿蘋果過稱。

　　這撿蘋果也是有門道的，關系好的，就撿個兒大的，熟透的，品相相對好的，關系不好的，要麽就撿一些青蘋果蛋子，要麽撿一些爛半邊的。是好是賴就看你跟尤坤的熟稔程度，這也是人們敬著尤坤的主要原因吧。

　　尤達喊到麥大海的名字，麥小軍拿著口袋走到馬車前，撐起口袋準備撿蘋果，尤坤打掉他手裡的蘋果說:“小崽子，懂不懂規矩?蘋果是你能撿的嗎?屁事不懂。”

　　說著就往麥小軍的口袋裡撿了些小的不能再小的青蘋果蛋子，麥小軍氣呼呼的拿出那些小蘋果問:“為什麽別人都是好蘋果，你就給我青蘋果蛋子?”

　　尤坤一巴掌拍到麥小軍的腦袋上說:“哪兒有那麽多為什麽?都想要大蘋果，好蘋果，哪兒有那麽多好蘋果?好蘋果都是留著賣，都是給有錢人吃的，就你這樣兒，還想要好蘋果，你配嗎?”

　　麥小軍腦袋被拍得嗡嗡響，可見這尤坤也是下了力氣，不得不說這尤坤不地道，再怎麽說麥小軍還是個孩子，能跟孩子動手也夠下作的。

　　一句“你配嗎?”讓麥小軍覺得受到了極大的侮辱，把口袋裡的蘋果，一股腦的全都倒到尤坤的身上，推了尤坤一把，拿著口袋擠了出去。

　　尤坤拿著秤砣就要砸麥小軍，被周圍的人奪了過來，七嘴八舌的勸道:“他就一個孩子，狗屁不懂，你何苦跟他一般見識。”

　　“就是，就是，蘋果拿不回去，他娘也饒不了他，犯不著跟他計較。”

　　“你看這天越來越晚了，快點兒分蘋果吧，我家孩子可都是等著吃呢，都嗷嗷叫了好幾天了。”

　　尤坤被大家勸解著，氣兒也消了，開始重新按名單分起蘋果。

　　而走出人群中的麥小軍，沒有回家，拿著口袋在渠溝子裡先睡了一覺，等天快黑的時候，起身往北邊跑去。

　　麥小軍跑到林場的圍牆邊，來來回回走了很多趟，心裡的兩個小人一直在打架，一個說偷東西不好，偷蘋果也是偷;而另一個小人在數落另一個小人:“看你那慫樣兒，憑什麽尤坤家裡一到秋天就瓜果不斷，不都是從林場拿的嗎?人家都罵你狗屁不懂，罵你不配吃好蘋果了，你還在猶豫偷東西好不好，難道你真的就不配吃好蘋果?難道你就任由尤坤欺負你們家一輩子，連個蘋果都不敢偷，你還能幹啥。想想你弟弟妹妹，都眼巴巴的等著你拿蘋果回去呢，你拿著又紅又大的蘋果，你爹娘，你弟弟妹妹肯定高興~”

　　最終，主張進林場的小人佔了上風，麥小軍把口袋往腰上一掖，蹭蹭蹭爬上牆頭。

　　大部分的果樹已經卸完了果子，麥小軍繼續往裡走，

沒走多遠就聞到了蘋果的香味，酸酸甜甜的，特別好聞。　　麥小軍順著蘋果的香味走，就看到一棵碗口粗的蘋果樹，上面掛滿了紅彤彤的蘋果，個個都有饅頭那麽大，麥小軍咽了咽口水，先摘了一個最大個的，嘎吱一口，嘴裡立馬充滿了酸甜的汁液，汁液順著喉嚨流到肚子裡，麥小軍覺得這是他吃過最好吃的蘋果。

　　快速吃掉一個蘋果，麥小軍又摘了一個大蘋果，咬了一口，放到嘴裡叼著，開始往口袋裡裝，裝一會兒，又咬一口，就這樣邊吃便裝，便裝邊吃，口袋裝滿了，麥小軍也吃飽了。

　　天還沒黑透，現在出去容易被看到，麥小軍就躺在一個樹杈上，仰頭望著天上的月亮，覺得今晚好刺激，感覺偷蘋果也沒那麽難，又想起尤坤那張扭曲的臉，“你配嗎?你配嗎?你配嗎?~”

　　麥小軍雙手死死的扣住樹乾，心裡暗暗發誓，就是偷也要把生活過好，他一定要讓尤坤看看他配不配，他不但要吃又大又紅的蘋果，他還要吃很多好吃的，要比尤坤吃的好的多。

　　天漸漸黑透，麥小軍又摸到來的時候那段牆根，這段牆地勢高，容易爬。麥小軍先把蘋果扔出去，只聽得“咚”一聲，一袋蘋果落地，揚起一陣塵土，麥小軍沒有直接跳出去，他先聽了聽動靜，見沒有人過來，麥小軍才跳過牆頭，背起口袋瘋了似的往家跑去。

　　早已吃過飯的田二妮，正罵罵咧咧的數落幾個孩子:“都是吃閑飯的，跟你們那沒用的爹一樣，都是群飯桶，別人家現在都吃到蘋果了，你哥倒好，蘋果沒分到，人都不見了，別以為不進家我就能饒了他，回來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突然田二妮看到有個黑影跑進了西屋，試探性的問了句:“誰?”

　　黑影沒回答，田二妮拿著燒火棍子，走到西屋門口， 用棍子捅開門，黑乎乎的啥也看不到，又試探性的問了句:“誰?你要不出來，我就喊人了~”

　　“娘，別喊，是我。”說話間擦亮火柴，點了油燈，田二妮這才看到一身土的麥小軍，剛要開口罵人，麥小軍把口袋打開，露出了紅彤彤的大蘋果。

　　田二妮深吸一口氣，捂著嘴，不敢相信這麽多的、這麽大的蘋果就躺在她家的口袋裡，走過去拿起一個，先聞了聞，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小口，然後驚喜的看著麥小軍問:

　　“你哪兒來的這麽多蘋果，小娥不是說你沒要隊裡分的蘋果嗎?”

　　麥小軍忐忑的說:“尤坤說話太難聽，我賭氣不要，可想到別人都有蘋果吃，就我們家沒有，憑什麽?我就去林場摘了一些。”

　　田二妮咬了一大口，嘎吱嘎吱的吃著問:“林場沒人看嗎?”

　　麥小軍拿著蘋果，給弟弟妹妹一人一個說:“就剩幾棵樹有果子了，其他的樹上都卸完了，不過這幾棵樹的蘋果又大又甜。”

　　田二妮大口吃著，含含糊糊地說:“嗯，甜，真甜，兒子，你掙胖~”

　　麥小軍聽懂了，這是她娘在誇他，多好年了，他娘都沒誇過他了，不，應該他娘就沒誇過他，原來被誇的滋味這麽好，弟弟妹妹也用崇拜的眼光看著他，麥小軍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田二妮對麥小軍的誇獎，無異於讓麥小軍把偷東西當成一種賺取大人欣賞的途徑，這樣既能解了弟弟妹妹的饞，也能讓爹娘知道他有用，能讓這個整天陰鬱的家，有些太陽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