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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爐火》輕松的1年
  我於1991年的下半年調到了張莊煤礦,大約一年的時間沒有下井。我帶領我們新組建的綜采工區人員,配合機電科綜采設備車間的人員,乾綜采設備的組裝與調試工作,與他們一起參加理論培訓。我們的人員,還對調試的設備進行模擬操作練習。由於在地面工作,既不要下井,又沒有生產任務,而且,主要責任是機電科的,所以,這一年的時間,是我參加工作以來最輕松的一年。

  在這一年的時間裡,有以下幾件事情值得回憶:

  有一件事情是,張莊煤礦為了節約用電,禁止職工用電爐做飯、取暖。有不少職工偷偷地使用電爐,工人村還有人家使用電爐時,不經過電表,就是偷用電行為。為了杜絕這一現象,機電科三電辦公室組織人員突擊檢查。

  一旦查到燒電爐的人,除了沒收電爐外,還要罰款30元。罰來的錢上交礦財務,並按照礦上的相關規定,提留30/100作為對工作人員的獎勵。

  這樣的檢查工作,每個月都有2次,而且不定期。三電辦公室的工作人員,只有1位主任,還是女性。突擊檢查時,人手不夠用,需要從其他單位借人幫忙。

  我的辦公室跟三電辦公室靠在一起,主任就向我借人了。每次檢查後,她都能分給我和我派去參加檢查的人一份獎金。我得到的這個小外塊,算是近水樓台先得月吧。

  ······

  有一件事情是,四月的上旬,徐州地區已經是春暖花開的時候。我與我們工區的技術員印光榮、中專畢業生劉大海、老班長楊開順4個人,去東北七台河礦務局富強煤礦,參觀大傾角綜采工作面的生產情況,向他們學習技術及管理經驗。

  我對這次出差有以下幾點感覺:第一,交通不方便。我們買的是從徐州到哈爾濱的火車票,到了山東濟南後,卻要轉車。而且換票很不容易,要排很長的隊;第二,東北仍是寒冷的天氣。我們凌晨到達佳木斯火車站,下車後發現外面下著鵝毛大雪,地面的積雪有20厘米厚;第三,七台河礦務局與蘇北礦務局接待外來人員的方法,有些不一樣。他們的礦上不設招待所,由礦務局統一接待。

  局招待所是一棟12層的大樓。我們到富強煤礦去參觀學習,都是礦務局招待所派車接送的。

  富強煤礦的綜采工作面,傾角28度,面長120米,采高2米,頂板、底板岩石都堅硬、穩定。使用的是國產支撐掩護式液壓支架,每個支架的重量是5噸多。采煤機、工作面刮板運輸機也都是國產的。

  工作面的中部有6米全岩。他們在運輸機道的下幫,每隔30米掘進一條20米長的下山盲巷。將工作面中部全岩處,放炮炸下來的矸石,運送到盲巷的上口,人工從運輸道內的刮板運輸機上掀到下山巷道內,從而保證煤炭的質量。

  他們采用“2916”工作製,即:每天有2個生產班,各工作9個小時;1個檢修班,工作6個小時。

  檢修班的工作除了對設備的檢修和維護外,還要在工作面中部的全岩段,放炮做2.4米進尺的超前檔,用以保證2個生產班,能完成回采4刀煤炭的日生產計劃。因為,小功率采煤機是截割不動堅硬岩石的。

  中午,富強煤礦的鄭礦長,請我們到礦招待食堂吃飯,礦調度主任、技術科長、綜采工區的區長陪同。富強煤礦的人喝酒很有特點,當全桌人的酒杯都斟滿酒後,他們沒有說一句客套話,

端起自己跟前的酒杯一口喝完,然後舉起空酒杯,把杯口對著我們,說“過橋”了,硬要我們也把杯子裡的酒一口喝完。  當我們把杯子裡的酒一口氣喝完後,他們就叫我們“過店”了。他們自己先夾菜吃,再示意我們也吃菜。

  東北人不僅熱情,而且豪爽。只要大家的酒杯都斟滿了酒,就立即“過橋”,只要“過橋”,就要把杯子裡的酒喝完,否則,就不能“過店”。幸好我那時年輕,喝酒也有兩下子,不然的話,準能喝醉。

  我們回來時,從七台河市坐汽車到哈爾濱。由於天氣寒冷,汽車發動機的排煙管,經過車廂內部,相當於暖氣包的作用。我坐在車上,把腿靠在排煙管上,感覺暖和,挺舒適的。10個小時後,我們到了哈爾濱。下車後,發現我的褲腿燙焦了一大塊,一條新褲子就這樣報銷了。

  我們沒有按去的路線返徐,從哈爾濱乘坐火車到大連,再乘坐輪船過海到煙台,然後乘坐火車回到徐州。

  輪船在海上航行了8個小時,當輪船航行到四周都看不見陸地時,天連海,海連天,海天一色。我想,如果輪船在太平洋中間航行,人們所看到的景色,大概也就是這樣的吧?

  ······

  有一次,俄羅斯的一個藝術團到張莊煤礦演出。異國風情的文藝節目,想看的人自然很多。可是,演出只有一場。僧多粥少,一票難求。

  我們工區隻分到了十幾張票,同事們給了我2張票。

  我中午回家,把妻子和女兒接過來看演出。我們進大會堂時,門口擠滿了想看演出而沒有票的人,我們擠不進去。是我的同事十幾個人一起,幫助我們擠進大會堂的,我的女兒是從人群的頭頂上接過去的。

  那天,我從龐村工人村到張莊煤礦,騎自行車走了2個來回,行程達80裡路,累是當然的。但是,能讓我的妻子和女兒看外國藝術團的演出,感覺特別好。截至今日,我們一家三口人在一起觀看外國藝術團演出,才只有這一次呢!

  ······

  有一次,我們工區的幾個人跟機電礦長到張樓煤礦考察。

  我們吃過中午飯,應該返回張莊礦了。汽車剛開出張樓煤礦的大門,機電礦長讓司機向附近的農村開去,說這裡有一個神漢,不僅能看得出人是否有病,或者是否有災,而且還能破解病、災,非常靈驗,在這一帶很有名氣。

  汽車進村莊後,拐了幾個彎,到神漢家的門前停下。我下車後一看,神漢家是一棟土牆草頂的3間平房。既然是很有名氣的神漢,家境怎麽會如此清貧?看來也不怎麽樣。

  神漢出門迎接了我們。我們進屋後,機電礦長說明了來意。神漢坐在小靠椅子上,先神秘地給我們講了一個前天發生的故事:“前天上午,我路過張樓煤礦大門口,看見礦內有一股陰氣籠罩,知道張樓煤礦要出事。果然不錯,到了下午,就有1個人掉下大井了。”

  如此聽來,他確實靈驗,因為前天,張樓煤礦真的發生了一起人員掉井的工亡事故。

  他講完了這個故事,就逐一看我們,每看1個人,都把兩隻眼睛眯起來,快速不停地眨巴約2分鍾時間。然後,他說出了我們每個人是否有病或災。我們一行5個人,有4個人非病即災。只有我一個人無病無災。

  我當然知道他說我無病無災的原因,因為,我的態度不夠虔誠,用蔑視的眼神看著他,所以,我量他也不敢胡說八道。

  汽車司機問他如何做才能消災,他讓司機開車時,心裡時刻想著汽車的底下有一朵蓮花托住汽車,就不會出事了。

  幾年後,張莊煤礦派幹部到安徽淮北地區某煤礦參觀學習,回來的路上,遇到緊急情況,司機急忙躲閃,將車頭猛向右拐,汽車飛到溝渠的那一邊,翻了個底朝上。所幸無大礙,除了采煤一區的區長湯森林,腰部骨折外,其他人都是破皮傷。

  我想,司機平時開車時,一定會想著汽車的低下有一朵蓮花托著,所以安全。遇到緊急情況時,瞬間忘記了汽車底下有蓮花托著,所以,出了翻車的事故,也就不足為怪了。

  ······

  在張莊煤礦綜采工作面安裝之前,我帶領工區40多個人,到張樓煤礦綜采工區實習了半個月。

  由於該工區的綜采工作面也是新安裝的,試采時,發生了大冒頂事故,生產不能正常進行。

  這期間,我隻下了一個井。工人們跟張樓煤礦綜采工區的工人,一起下井,一起上井。

  因為生產條件差,為了安全,人家不讓我們的人操作設備,隻讓我們的人乾一些清理遺炭、矸石之類的雜活兒。所以,我們的人也沒有學到操作技術。

  我卻是酒場不斷,除了礦上招待我們、綜采工區和我們互相請客外,還有從我原來的工作單位龐村煤礦綜采三區,抽調來組建綜采準備工區的人,熟人相遇,又不免吃喝幾場。

  ······

  有一次,礦務局機電處的張處長,帶領一行人到張莊礦,指導綜采設備的組裝及試運轉工作。

  中午,我們陪同他們在礦招待食堂吃飯。張處長海量,七八兩白酒下肚後,仍然沒有停止的意思。

  因為張處長已有50多歲年紀,礦上有人勸他注意身體。他卻滿不在呼地說:“不要緊,喝死了拉倒,我反正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現在活著的每1天,都是賺的。”

  跟他一起來的人說,張處長以前很注意保護身體,喝酒都是控制的。自從出事後,他就放縱了,誰也勸不住,不醉不休。

  原來前不久,張樓煤礦發生了一起井壁掉水事故。當時,張處長正在主井下口檢查工作。當他們檢查完工作後上井,走到清理斜巷時,事故發生了,窩藏在井壁外圍的水,突然湧出來,把張處長衝倒後帶入水中。

  當瞬間回退的水,再一次向上湧時,將張處長的頭髮推出水面,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隨行人員一把抓住了他的頭髮,把他拽了上來。

  雖然只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情,但是,如果不是隨行人員眼捷手快,水只需要1秒鍾的時間就回退,再向上湧的時候,他有可能已經沉下去了,將失去生還的機會。所以,張處長說他是已經死過一次的人了。

  這次事故共造成5個人遇難。其中,有3個人是現場施工人員,有1個人是礦上的副總工程師,有1個人是礦上的機電礦長。

  副總工程師名字叫王德發,機電礦長的名字叫王開英。他們兩個人原來在龐村煤礦東鎮井工作,與我原工作單位綜采三區的一個班人員,一起調到張樓煤礦工作的。

  副總工程師王德發,說是我的老師,一點都不為過。

  我從煤校畢業後,被分配到龐村煤礦東鎮井複采二區擔任技術員。上學之前,我在龐村煤礦綜采二區,乾過4年液壓支架操作工,2年機電維護員,對綜采工作比較熟悉。

  複采二區回采東鎮井的負140米水平北大巷的保護煤垛,采用的是小回采方法,我以前從未見到過。而且,在學校學習的教科書中,也沒有介紹這種回采方法。所以,我對這種回采方法一竅不通。

  王總工當時是東鎮井技術科的采煤工程師,是他教會我這種采煤方法。

  我與王總工天生有緣,以前從未見過面,彼此都不了解。誰知卻一見如故。他很喜歡我,我也很尊敬他,我們的關系非常融洽。在平時的工作中,他總是護著我。我從複采二區調到綜采三區當技術員時,他已經升任技術科科長。後來,他調到了張樓煤礦任計劃科科長,沒過多久,就升任礦副總工程師了。

  王總工在擔任計劃科長期間,曾經有一次專門到東鎮井來找我,說他在計劃科裡留了一個空位,叫我調過去跟他後面乾。

  我因太戀家,張樓煤礦在沛縣,距離龐村礦100多裡路,我如果調到那裡工作,一個星期才能回家一次。這是我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的。所以,我婉言謝絕了他的好意。

  他升任副總工程師後,有一次在龐村工人村遇到我(他家住在龐村工人村,他每個星期天都回家),他笑著對我說:“你如果跟我去了張樓煤礦,現在一準能當計劃科長。”

  我也笑著對他說:“你要是沒有調走就好了。”

  王總工的生活習慣非常好,不吸煙,不喝酒。在東鎮井工作時,他每天早上5點鍾起床,在龐村煤礦工人村到張大樓煤礦大門口的這條路上,跑2個來回。他雖然已經有50歲年紀,身體卻很健康。他調到張樓煤礦工作後,仍然堅持鍛煉,哪怕是星期天回到家裡,也照常堅持鍛煉。這樣一位身體健康的老工程師,竟然遇難於一場井壁掉水事故,著實讓人惋惜和痛心。

  我非常懷念這位老師、這位關愛我的領導。我在夢裡經常見到他。他的音容笑貌經常浮現在我的腦海裡。他的墳墓在塌陷區兩個魚塘之間的空地上,正對著我們家的陽台。我經常站在陽台上,遙望他的墳墓,不由自主地發出歎息聲。我發現他墳頭的哭喪棒長成樹苗,並且一年一年地長大,如今已經是大楊樹了。當炎熱的夏天烈日當頭時, 大楊樹能全天候地為他遮陽。王德發老師,我會永遠懷念你的。

  機電礦長王開英,在龐村煤礦東鎮井工作時,擔任機電井長。他為人寬厚,性格內向,臉上經常掛著微笑。由於工作認真,吃苦耐勞,以身作則,長期勞累,顯得有些老,看上去與他50多歲的年紀不太相符。他的膝關節炎病非常嚴重,上樓梯都很困難。

  掉水事故發生前,他應該是陪同機電處長一起上井,大概是膝關節疼痛的原因,他落後了一點距離,因而未能幸免遇難。

  聽說,水抽掉後,發現他時,他是站著的。他的雙手牢牢地抓住掛在巷道幫上的電纜線,可見,他在斜巷裡向上走時,是用手拽住電纜線向上爬的。這一點可以肯定,因為我退休前爬斜巷,也是拽住電纜線的。

  另一方面,他能抓住電纜線不松手,窒息後仍然站立不倒,說明他當時的頭腦十分清醒,並且有很強的求生欲望。他遇難的位置距離張處長只有幾米遠,如果他沒有嚴重的膝關節炎,如果他的身體健壯,他是有可能逃脫這場災難的。

  事後,聽說他的家屬與單位向徐州市相關部門申報烈士,最終沒有得到批準。這就是煤礦工人的特殊之處。因為,我所知道的蘇北礦務局的礦工們,有先進生產者、優秀共產黨員、標兵、勞模,甚至有全國勞模、五一勞動勳章獲得者、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等。就是沒有聽說過有英雄、烈士。在井下遇難的人,有不少人是違章指揮、違章作業、違反勞動紀律的“三違”行為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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