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農歷七月半鬼節到來,俗話是公婆奶奶帶雨來,或帶雨走。就是天見可憐,乾旱得不得了了,再不下雨,窮苦人家就只有等死或逃荒了!七月初十夜,地府鬼門開,去世的先人們都陸續回家。初十夜是接新去世的先人,十一夜才是以前去世的先人回家。夜幕降臨的時候,家家戶戶在路邊燒幾葉紙錢,放一掛100響的鞭炮把徘徊在路上的先人接回家。一年一度,年年歲歲,歲歲年年。這傳統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好多在外面做生意,當大官的都要趕回家祭拜祖先!
也行是人們的孝心感動了天地,先人們回來沒有下雨,人們心情徬徨:看來今年的要餓死人的了,公婆奶奶回家都沒有帶雨回來。大家更加誠心誠意的敬奉了先人們三天,一日三餐的祭拜。七月十四夜,人們燒了不少紙錢送先人們回地府,祈禱先人們保佑人間風調雨順五谷豐登!有些人家的先人還沒有送完,忽然烏雲密布,傾瀉而來!好多老人就拜倒在大雨之中,感謝上蒼,感謝先人可憐人間的黎民百姓!
這場雨整整下了三天,時大時小,斷斷續續把姚水河落滿了。人們忙著搶種各種莊稼,希望來年春天有接腳的菜蔬。姚水有了水,洋潭河裡就可以行船了。煤窯全天開工,腳夫也高興的挑煤上路,死氣沉沉困了兩個月的姚家橋活躍起來了!第一天,李七在路上沒有碰到杜老漢,以為他不知道可以挑煤了。第二天第三天都沒有看到。李七問了好幾個挑夫,都說不知道。他決定到洋潭碼頭後去當地問一下。
一天,李七趕了個大早,早早的把煤塊挑到洋潭碼頭後,來到岸上找了一戶人家打聽。一問就知道了:原來兩個月前停了挑煤業務後,不到一旬,杜老漢就沒有吃的食物了。他是個硬漢子,從來不會去向人家討一口吃的喝的。有些好心人偶爾送個南瓜給他,他也不要。他對送菜的人說:拿回去吧,我吃一餐只能飽一餐,下一餐還是會餓。你們也沒有多少剩糧,自己顧自己去吧!就這樣,杜老漢沒幾天就餓死了!生了蛆爬到門外才被人家發現。鄰居們報了官,保長拿來了一床破席子,將屍體套了,叫了幾個膽大的後生子抬到他家祖墳埋了。
李七心情非常沉重,杜老漢是他做挑夫路上第一個鼓勵他,幫助他的人,他們是忘年交。他後悔自己為什麽這麽久在家裡不來洋潭看看他。如果來了,知道他的情況,魏紫媽媽也會同意給杜老漢送些糙米,也許能等到下雨復工的日子!對自己這麽好的人自己卻沒有幫助他,他真的太自私了,太蠢了!李七一路腳步沉重的回到家裡,魏紫問他為什麽不高興?李七把杜老漢的事和他們講了,最後不禁伏在飯桌上嚎啕大哭起來。
魏紫媽媽歎了口氣說:杜老漢死了也好,不再在這個世界上受罪了。魏紫的父親也歎息著:死了死了,一了百了。活著的人才是受罪啊。現在雨是下了,可是我們卻欠著姚老爺20擔租谷怎麽還?家裡現在就是上次七伢子挖泥鰍換的那一袋糙米了。
大家都低著頭不說話,默默的吃著飯。
姚老爺也歎著氣,今年的租谷十成還收不到一成!他掀了幾個佃戶的耳光也沒有用,他們家裡的倉裡,雞窩裡,豬欄裡都是空的,剩下的是一張張嗷嗷待哺的幼小的口!有幾個佃戶說:姚老爺,你把我家妹子拿去抵債吧!姚老爺氣得踢了他們一腳:抵債抵債,你想得美!我要你家妹子做什麽?要過來我還要拿糧食養活她!
姚老爺來到魏紫家,
魏紫媽媽小心翼翼的陪著笑臉招呼著。姚老爺搖了搖頭說:你對我們家妹子算是有恩的,本也不該逼你們。嗯,明年,你們一定要想辦法還清! 魏紫的父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千恩萬謝的答應下了:姚老爺您放心,您的恩情我們做牛做馬來還!
姚老爺看到李七,問:你就住在這裡?
李七點了點頭回答:是的。姚老爺您放心,我們欠您的租谷我一定會幫著還的。
姚老爺臉上露出難得的笑顏說:好好,你是個有情義的好後生!
從此以後,李七更加賣力的挑煤炭。漸漸的每次可以挑100斤了,掙的糙米也越來越多。然而,靠李七一個人挑煤供五個人吃飯,還要魏紫挖一些野菜摻和才行,魏紫的父親每天在地裡挖著鋤著,也不是馬上有收成的。魏富田的收入維持嶽母娘一家也是很勉強。前天魏富田回家,魏紫媽媽心疼的拉著兒子的手說:伢子,你都瘦了。你堂客會不會服侍你啊,光要你做事,不多吃一點怎麽行啊!
魏富田笑著安慰媽媽:我不要緊的,我身體好。只是我總覺得自己不孝,討了堂客就沒有給這個家出一點力了,掙錢的事都是李七兄弟在做,媽媽你要多給李七兄弟營養營養。
魏紫媽媽抹了抹眼淚說:是真的,你出去後,這個家全靠了七伢子了,你知道的,你爹爹也擔不了擔子了,弟妹又小,我只有等過兩年把你妹妹嫁給他,補償他。
魏富田點頭同意:好,紫妹子從小就喜歡李七兄弟,他們會是很好的一對!
姚老爺的租谷收不上且不說,他借給姚上煤礦窯家李發成的三百大洋也收不回。李發成是去年煤窯穿了水,向姚老爺借三百大洋,月息兩分,說好了隻借一年。現在一年過去了,不但利息沒有,連老本都沒有歸還。李發成說,去年煤窯穿水,今年乾旱又停了幾個月的產,實在沒有錢還。姚老爺不這麽認為,李發成以來陰險狡詐,他已經知道日本人已經打到南京了,很快就會打到湖南來的,他肯定把錢轉移到安全的地方了。
李發成是外來戶,原來不姓李。許多年以前逃荒來到姚家橋,在姚上煤礦做煤黑子。窯家看到他肯乾,又有主意,就將他招了上門女婿。,改姓了李。老窯主去世後,他就成了窯主。他克扣煤黑子的工錢成性,好多煤黑子都不願去他煤窯賣苦力。如果日本人真的來了,他可能就會席卷資產逃回老家,誰也不知道他老家在哪裡。這也是姚老爺下決心要討回李發成的借款的原因。
姚老爺還是個有投資頭腦的人,他早年繼承祖輩的財產就是煤窯。但是挖煤窯有風險,瓦斯爆炸,穿水,死人都是避免不了的。挖了幾年,他就將煤窯轉讓給下莊一個叫宋清奇的地主。自己廣置田地,利用姚水的落差又開了一家榨油坊,生意好,利潤大。如果日本人要是不來,他可真是優哉遊哉過好日子!準備還要討個堂客生個兒子給他姚家傳宗接代呢!
現在,李發成欠他的錢又不想還,就更加堅定了日本人要來了的消息的準確性。李發成可以拍屁股走, 最多是煤窯不要,如果日本人來了,他把煤窯送給日本人,還照樣可以過好日子,最多的少掙點錢。自己卻不同,他是地主,要守著地過日子的,現在這個樣子就是賣田,也沒有幾個人敢買,也沒有幾個人買得起的。
沒過幾天,保長來通知姚家橋各位鄉紳,姚家橋要成立自治協會。會上,姚老爺問保長:日本人真要來了?
保長說:聽說到了長沙了,要往衡陽方向開。我們湘鄉是必經之地!
姚老爺感覺脖子後面直冒涼氣,當他看到李發成不慌不忙的樣子,他也隨即鎮定下來:誰來了都一樣,不過是要錢要糧。如果爭取這個協會會長做,說不定還有好處的!只要當了會長,只要李發成還沒有離開姚家橋,他欠老子的錢連本帶息一個子也不敢少!
李發成其實也不想逃跑。現在日本人要來了,說不定也是一個機遇。爭取當上自治協會的會長,以後就是日本人來了,也有好處。
兩個人暗自地叫著勁,給各位鄉紳們承諾著他們當了會長以後大家能得到的好處。最後,因為姚老爺是土生土長的姚家橋人,為人比李發成要受人尊敬,姚老爺就成了姚家橋自治協會第一任會長。
可是,一直到散會,姚老爺也不知道這會長的做什麽的,到底是誰封的,要給誰做事。問保長,保長說:我也不知道,是鄉長要我們姚家橋選一個會長出來。有什麽事做,以後會通知你的。
離開的時候,姚老爺看到李發成陰冷的目光望著他。他心裡哼了一句:騎驢看唱本,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