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端碉堡重回姚家橋 7
已尋夫兩天仍是蹤影全無,朱氏心懷悔恨的坐在堂屋裡看著昏黃的豆油燈發呆:丈夫又走上了父親一樣的不歸之路,等待他們母子三人的將是家敗人亡!自己一切的努力和幻想都化成了水泡!她一想起今後的日子就發抖————那是父親在世時她們母女倆的生活,經常處在驚慌,擔憂,逃債,挨餓等苦難深重的日子裡!她曾極度厭倦,極力想逃避!她才努力來塑造宋石林,想讓他靠辛勤勞動發家!可以她錯了!一個從小在賭場混日子的人,即使歇手,可只要有人誘惑他,他就會飛蛾撲火,不顧一切的!她把自己的一生幸福押在一個賭徒身上,她悔恨自己也當了一個賭徒!現在自己已輸得一敗塗地!
今夜是第三夜了,石林還沒有回來,看來他已完全沉迷不可自拔了,也不必再去尋他了!即使尋到他,吵一架吵回家,他也會不安於室的,只不過是自己多賠上幾把眼淚,讓左鄰右舍看幾回熱鬧罷了!她想到死,只有死才能結束那段驚恐的日子重演!但兩個可愛的孩子卻讓她柔腸百斷!特別是小女兒,剛剛斷奶,清純稚幼,天真可人。自己一死,做爺的沉迷賭場,不知能不能活下來都難說!即使艱難的活下來了,兒子也一樣會混跡賭場,女兒會讓她父親當一個籌碼輸掉!也是屈辱苦難的一生!若如此,還不如不要長大,免得受那幾十年綿綿痛苦!她將兩個安靜的睡在床上的孩子親了又親,摸了又摸,甚至雙手在他們倆的脖子上卡著比了比,真想讓他們兄妹倆就這樣安靜的睡下去不再醒來,然後自己也下去陪他們!這樣就隨了那賭鬼的願:了無牽掛!
她慢慢地綰了一根苧麻繩懸在房梁上,將自己的頭伸了進去,一眼看見小女兒夢中喊:姆媽!並伸出那白嫩胖胖的小手在空中抓摟,她知道那是女兒在尋她,她經常夢瑩裡抓她,只有摸到姆媽了,就會甜甜睡去。朱氏落淚了,她連忙退出頭來,伏在床邊抱著女兒哭泣著。也不知哭了多久,朱氏抱著女兒睡覺了。當宋石林失魂落魄的闖回家時,朱氏被驚醒過來,她不禁變色而問:你還知道回家?沒死在賭場上?
宋石林看到憔悴的愛妻和睡夢中的孩子,徑直走到朱氏面前跪下哭道:堂客,我對不起你,我該死!
朱氏道:你不該死,該死的是我們三娘崽!我們很快就會被餓死,被逼死!
宋石林哭泣著說:你快走吧,走得越遠越好!你年青漂亮不怕找不到好人家,我不是人,我害了你!
宋石林不敢想象賭場上的情景,簡直就是做夢一樣!明明那些麻錢從旋轉到落地聽上去自己都感覺到是猜對了,可掲開來一看都是反的!耍寶的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樣,他猜麻面就出光,他猜光面就出麻!三十兩銀子的籌碼不到兩個時辰就進了人家的口袋!那個借錢的賭場老板朱老頭皮笑肉不笑的說:石林,快回家守著你堂客睡一覺吧,明天我就要過去領人的了!
宋石林已輸紅了眼,他苦苦哀求:朱大叔,再借我幾兩銀子,我把房子和牲畜都押上!
朱老頭搖了搖頭說:不行,我不想把你搞得家敗人亡,你好歹還留有幾分家產,戒賭吧,好好去挑煤,把兩個孩子養大算了!
任憑宋石林如何哀求,朱老頭都聽不進去,他最後發火了:你沒聽見雞叫二遍了嗎?再不回去摟著你堂客睡一覺,這輩子都沒有機會了!
宋石林萬般無奈地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了家,
一看到抱著孩子睡在床邊的堂客,他心如刀絞,追悔莫及!他實在不願俏生生的朱氏落入朱老頭的懷中!在回家的路上他就想好了,一回家就寫一封休書,讓朱氏遠走高飛,哪怕自己被砍手砍腳也不能讓堂客受辱! 朱氏鄙夷的看著他,責問:堂堂七尺男兒,哭有什麽用?你有本事去賭就要有本事來承擔賭輸的後果!是不是把房子輸了?還是把我們娘仨都押上了?輸了更好,像我爹爹一樣沒有了累贅?你應該高興才是,哭什麽呢?
此時,雞已叫第三遍了,宋石林從裡屋拿出一紙休書給朱氏說:你快走吧,走了就不要回來!
朱氏此時已冷靜下來,她問:到底是怎麽回事?
宋石林隻好將一切原委都講給她聽,朱氏冷冷一笑,一把將休書撕了,站起來坤了坤衣裳說:我進去收拾一下,跟了朱老頭比你挨餓要強!我更不能讓孩子成為他們獵物!你如果有良心就好好把兩個孩子養大!
朱氏走進裡屋收拾了一個包袱,理也不理宋石林走進了夜色之中,消失在茫茫晨霧裡!宋石林望著妻子義無反顧的身影,抱著頭蹲在地上痛哭起來!
朱氏徑直來到朱三爺的賭場,裡面還正熱鬧非凡,吆喝聲,驚歎聲,嚎叫聲不絕於耳。朱三爺早就看見提著包袱進來的朱氏,忙笑臉相迎:美人,宋石林這小子還真講信用,一回家就打發你來了?
朱氏放下包袱,不慌不忙把掃視了眾人一眼說:我家男人講話是算數的,我想朱三爺也是一條漢子,一定也是說話算數的吧?
朱三爺豪氣地說:那是當然!
朱氏坐到賭桌邊說:那好!朱三爺你和宋石林說天亮已後我就是你的人了,那麽現在我還是宋石林的堂客吧?
朱三爺慨然道:是的,我當大家的面和宋石林講的,還說要他早點回家摟著你睡一覺!天亮以後我過去領人!
朱氏臉色一紅,站起來說:朱三爺不愧是開場子的,在場的各位也作證了,現在我想和朱三爺賭一把,如何?
吵鬧聲嘎然而止,賭客們還是第一次看到一個女人闖賭場,靜場後立即暴發出一陣歡呼聲!
朱三爺問:你拿什麽來賭?
朱氏將包袱放在桌子上打開,裡面是十數兩散碎銀子,她把銀子全部推過去:都換了籌碼!
朱三爺馬上讓人換來籌碼。
朱氏說:我做莊怎麽樣?
朱三爺點了點頭說:行!
半個時辰過去了,朱氏的面前籌碼堆成了一座小山,她略略一數,把籌碼都推到朱三爺面前:朱三爺,現在天還沒亮,我這裡是三十五兩銀子的籌碼,我代石林還你,這多的五兩就是今晚的利息!
朱三爺有些猶豫不決的說:這,這。
朱氏站起來厲聲說:朱三爺,我敬你是條漢子,我才來找你,事先有大家作證,天亮前我還是宋石林的堂客,現在天沒亮,我還你錢還加了利息,你馬上將宋石林的字據還給我!別讓人家說堂堂七尺男兒不及一個女人,說話不算數的!
朱三爺恨恨把說:好,好!你狠,算你有種!我堂堂一個男人讓你一個小女子耍了!說罷將宋石林的字據還給朱氏。
朱氏認真看了看字據,準備要燒了。朱三爺叫住了她:宋家的, 我只收你三十兩,這五兩給你做本錢,我還想和你賭一個時辰,天亮你就走!贏多少你都拿走,輸了,我就要你留下來!
朱氏厲聲說:朱三爺要欺負我一個婦道人家了?
朱三爺綿中帶鋼的說:不是欺負,是討教!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朱氏坐下來,先把字據在焟燭上燒了。
賭徒們都圍過來了,看朱三爺和朱氏對賭,全場一點吵鬧聲也沒有,只有麻錢在碗中轉動的聲音和籌碼推來推去的響動!
一個時辰過去了,窗外曙色映窗,朱氏面前的籌碼堆成小山,朱三爺不停的在抹汗,看到面前沒有一個籌碼,他一咬牙,將長辮子往腦後一甩,狠狠地說:我將我的一口煤窯押上,贏了,你的籌碼歸我,輸了,我的窯歸你!
朱氏站起身來說:君子一言!
朱三爺接口:快馬一鞭!
朱氏看了眾人一眼:朱三爺,立個字據吧!
朱三爺:立就立!
於是就有人遞上文房四寶,立了據,雙方畫押,各執一紙繼續賭!
只聽見麻錢在碗中打滾的聲音清晰可聞,大家都屏住了氣!
等麻錢落定,朱三爺大方的說:你是女人,你先猜!
朱氏吐出清脆而響亮的名字說:麻面!
哈哈哈!朱三爺狂笑道:'宋家的,這回你是真輸了!只可惜我不能贏得你這個聰明漂亮的美人,這也是沒緣分強求不來!
說罷,朱三爺掀開了碗,只見麻錢的麻面朝上擺著!朱三爺大叫一聲,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