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搖街上廣聚樓裡,酒宴仍在繼續。錢述施施然端起酒壺,灌注一杯新酒。取竹筷輕敲杯面,“叮咚,叮咚”,音調歡快清亮。
但映入在座五人耳中,卻猶如開場的信號般,紛紛垂下頭審視自家,最近是否出了什麽紕漏。錢述走到其中一人身旁,調笑道:
“路長山你好興致啊,貨還沒交,居然有心情喝酒?瞧你一個勁地鼓掌叫好,怎麽?喜歡打擂台?”
名為路長山的中年,書生模樣,聞言並不似同座人一般,仍強自鎮定,道:“衙內,最近風聲太緊,小人內心焦躁,出來喝酒透透氣。求衙內寬限些時日,再等三天,小人一定把貨送過來。”
錢述將酒杯放在路長山跟前,抬手示意。接著錢述從懷中,拿出一塊玉扳指,套在大拇指上反覆摩挲,感受玉的質地,語氣中似有猶疑,他道:“三天啊,聽起來還行。先把酒喝了,再倒兩杯。”
路長山頗為豪氣,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隨後自斟自飲,連送三杯下肚。頗有些北方人的豪爽,與他略顯文弱的外表,格格不入。
“好!”錢述停下摩挲動作,鼓掌叫好。拿起杯子,新斟一杯酒,踱步到另一人身旁。未等錢述言語,那人急忙起身道:
“衙內容延些日期,小人同樣需要三天時間,即便是不吃不喝,也一定給衙內辦妥當。現在立刻去尋。”說完扭身欲要離開。
“不急不急,雷昆你先喝酒,再說他事。”
錢述單手按住他,攆回座位上,把酒他跟前一送。臉上神情似喜似怒,捉摸不定。按在肩上的手,卻是十分堅實,意思一清二楚,容不得有半分拒絕。
名為雷昆的大漢,心思相較細膩,知道事有不秒。往常和顏悅色的衙內,此番神情詭異,這三杯酒定有別樣名堂,喝還是不喝呢?
錢述對待雷昆,與對待路長山不同。他拿來兩個空杯子,一一倒滿,擺出一副請君自便的樣子,並不催促。
未被點名喝酒的三人,開始時聽到路長山要喝酒,興致頗高,自身脫得責罰,罪轉同僚身上,均露出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又帶有期待,坐等一場好戲。
可到了雷昆這兒,見他懼怕喝酒,欲要離去,才發覺事情不妙。三人收起笑容,互相打量同伴神色,表情或驚異或難看。反觀那路長山,見錢述親自倒酒,面上居然是嫉妒的神情,他似乎在想為什麽輪到自己時,衙內沒給倒酒呢?難道是自己著急了?
三人瞧見他模樣,全是不屑,路長山啊,路長山,你以為這酒是好喝的?真當是朋友間玩樂,犯錯罰三杯?
猶豫良久,雷昆情知躲不掉,一咬牙,喝下眼前滿當當的三杯酒。
“既然喝了我的壯行酒,想必你們心中應該明白,剛好兩人,不必做車輪戰,直接上去打一場,分個勝負。”
錢述說完話,挑了把椅子坐上去,坐姿奇怪。他右腿屈膝踩在椅面,手搭在膝蓋上玩弄扳指,心不在焉的模樣。左腿前後搖晃,又似有驅趕意味。
他話語簡單,但在路長山心中,好似響起一道驚雷,轟得頭暈目眩。路長山戰戰兢兢地求饒道:“求衙門寬恕過這遭,小人並非怕死,實在是家中老母幼子,無人看顧。”
而雷昆喝下酒後,已是泰然自若的模樣,閉上眼睛調息。場間氣氛為之一松,其他人見自己無事,而且規矩似乎並未改變,一時間輕松起來。三人好整以暇的等待,其中一人對兀自震驚的路長山解釋道:
“長山兄弟剛來,
不清楚規矩,衙內章程歷來如此。罰個酒,鬥上一場,大家夥圖個樂子,這裡誰手上沒沾血腥,不過小小的打鬥而已,又不傷性命!” 路長山放下心來,沒等安穩多久,對面的雷昆睜開眼,淡綠色的眸子中精光閃爍,他道:
“這回的規矩是什麽?不會像那回一樣,既分勝負,也分生死吧。”
“嘖嘖,五大三粗的混血兒,居然思慮得周全。真的想知道,你骨子裡是栗特人血脈多些,還是漢家多,好想剝開瞧瞧。”
錢述站起來,鼻子湊近到雷昆脖頸處,鼻翼微微張開,吸了口氣。猛地咳嗽出身,身體朝後仰去,連連後退,露出十分嫌棄的樣子,
既然稱為大漢,豈能沒點汗味。雷昆血脈胡漢交雜,體味頗重。當下他被羞辱,不敢發作出來,咬緊牙關,死盯著身前酒杯,對身後一眼也不敢看。
錢述緩了緩,拍拍雷昆肩膀,對眾人道:
“聽好了,這次的規矩是:我喊停,才能停下來。”
“啊?”驚訝的是路長山。
“好。”鎮定的是雷昆
其他人一片嘩然,唯有錢述,智珠在握般輕笑。
計議一定,兩人走上擂台,錢述對武人間的爭鬥並不感興趣,複回奇怪坐姿,繼續研究玉扳指。須臾間,沒等他弄清楚扳指的年頭,廝殺已經結束。
走下來的人是路長山。那個先前緊張害怕,顯露出惶恐模樣的人,率先走下來。褪去一身謹慎後,整個人顯得十分輕松。
路長山臉上如浴春風,朝四周懷繞致意,舉止姿態間頻現風度。仔細看去,他那飽經北地風霜磨礪的糙臉上,依稀能瞧出些清秀影子。
錢述許是不太開心,取下扳指,往地上一砸,嘴裡罵道:
“假的,假的。”話語中似有所指。
一直侍立在他身邊,半句話沒有的陰狠中年,此刻出聲,安撫道:
“少爺沒事的,小人去弄個真的來。”
“算了吧,即使是真的又能如何。扳指永遠是個小件,上不得台面。瀾叔,你去和長山過兩手,要是他不死的話,今天的事就到此為止。”
錢述意興闌珊,眼皮下垂,歪過頭打量路長山神情,尋點樂子。但見他居然鎮定,全沒有先前的慌亂。錢述懶懶地點點頭,伸出一個大拇指,示意你是個好樣的。
酒館內剩下三人大氣不敢喘,完全沒有開打前熱烈的氣氛。早在在錢述說明:沒他允許不準停的時候。此地頃刻間變得空蕩蕩,唯剩這一桌子七人。
擂台上,躺倒在地的雷昆被人抬下去,隨意丟棄在桌椅間。重新站回來的路長山,戒備地看向前方。
而被錢述稱呼為瀾叔的陰狠中年,與錢述類似,興致缺缺的模樣。他走到路長山跟前,約摸二尺遠,輕飄飄地揮出一掌,隨即轉身下去,未有半分多余動作。
悄無聲息間,“噗”地一聲響,路長山胸口突然塌陷下去,仰倒在地上,肋骨自胸口刺出,顯見得不能活了。
錢述走到擂台上,對一息尚存的路長山惋惜道:“唉,我說過的,沒讓停,就不可以停下來,你為什麽不聽呢?還有遺言嗎?”
路長山口中溢出汩汩鮮血,強忍著劇痛,張開嘴說了幾個字。錢述沒聽清楚,湊過去將耳朵虛貼在他嘴邊,手貼在腦袋處,頻頻點頭,時不時的“嗯,嗯”。也不知錢述聽到些什麽,他兀地掌中發力,打得路長山頭一歪,當即斷氣。
錢述站起來,哀痛道:“長山放心,汝妻子吾自養之,勿慮也。”
底下三人警醒,立刻附和:“衙內仁義。”
錢述擺擺手,長歎一聲,對瀾叔道:“我是不是過於慈悲心腸了,所以爹不讓我管那幫子軍漢。慈不掌兵的緣故?”
“老爺自然有他的顧慮在。”
“也對,畢竟堂堂百裡侯嘛。”錢述言語裡嘲諷意味十足,無人敢於附和。他站在擂台上,居高臨下地俯視三人,道:“都走吧,留著幹嘛,想上來試試?”
三人急忙離去。廣聚樓裡,錢述忽地感到一陣孤獨,寂寥道:“錢瀾,你說這幫子殺才,不狠一點,鎮的住嗎?我本不想殺雞儆猴,可他們,為什麽不能聽話一些。好好的銀子不掙,非要用命來填。兩個空缺,該讓誰來補呢?”
錢述沒有問人的意思,順著話頭,自問自答:“薛道魁不錯啊,修為三品,本地大家族,再好不過的人選了。而且他家中功法,很適合培養打手,實在令人眼饞。怎麽把他拉進來呢,真傷腦筋。”
臉色隨心情改變,錢述本是垮臉狀,忽地想起件事來,眼中流露出癡迷,喃喃道:
“先前的顏白,你瞧見沒?他身上玉佩好誘人啊。溫和水潤的光澤,悠揚的晃蕩在腰間。前後擺動,突出一片冰晶玉肌,清韻時時刻刻飄灑。我竟然不知該如何形容它,幾乎以為是昭君重現世間,飛燕舞入紅塵。
那個醃臢潑才怎麽配的上?哪裡配得上!”
錢述暴怒,狠狠地一腳跺在路長山屍體上。血肉橫飛間,他神色陷入頹唐,歎氣道:
“回去吧,等等消息,萬一是我那惹不起的表弟該怎麽辦,煩人呐。”
錢瀾早已習慣少爺的喜怒無常,他摸索全身,找出一塊玉佩,遞將出去。錢述方才重新振作,邊摩挲玉邊走出廣聚樓。
路到半途上,將將出門口時。錢述聞聞身上味道,發出一聲頗為慌亂地驚叫,加快腳步,跑出酒館。
之前熱鬧非凡的酒館,變得冷冷清清,全無一絲聲息。忽然間,雜亂的桌椅裡站起一人,正是先前不省人事的雷昆。他揉揉僵硬的臉頰,走到擂台上,撫平路長山死不瞑目的雙眼,嘀咕了幾句誰也聽不懂的話,隨即從後門離開。
廣聚樓真正的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