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響起,人群迅速散開。一個臉型方正的錦衣青年,越眾而出,他隨意道:“本公子倒要瞧瞧,是何方人士,居然來回樂撒野。”
錦衣青年走近,停在一桌旁,不見他過多動作,單單是瞄了一眼。桌上本是滿當當的賓客,立即一哄而散,剩下一地狼藉。
錦衣青年身邊,跟著個體型瘦削的陰狠中年,眼若狼顧,逼視向葉靖一行人。
薛道魁不欲生事,上前哈腰拱手,解釋道:“見過衙內,小人與顏公子有些小誤會,已經得到開解,並非是什麽大事。”
“姓顏?那更要好好掰扯下。你薛道魁可以輸,但我回樂縣不能輸,此事由不得你做主。”被稱呼為衙內的錦衣青年,一把推開薛道魁,直接走到葉靖跟前。先是觀望,不發言語,待得看清楚面前人穿著,陡然一驚。
葉靖的穿戴從來是一等一的。此行出來為著低調,特意穿的普通些,可再小心,也難掩一身富貴氣息。黑色輕紗襆頭,冰藍直襟長袍,紈袴珠履,腰間一枚美玉,明晃晃的奪人眼球。
心靈深處被後世經歷糅雜,雖然常顯輕狂,但仍是個久經世故的老賊,人間繁華,世事變遷,全在心中藏匿。更別提所覽書籍萬千,正是腹有詩書氣自華,這股子淡然,便是最大的迥異。常日間在家裡,還得做個少年人該有的模樣,現今出門在外,自然散漫周身。
前世的內斂淡然,這一世的尊貴榮華,本是毫不相乾,卻奇異地揉合在一起。如今現在人前,那就是世間第一等的雍容景象。
可惜衙內是個眼拙的,自打見葉靖第一眼起,一雙招子直直地盯在玉佩上。片刻後,強行挪開視線。他並非蠢人,旁的先不論,僅是使他入迷的玉佩,便知道葉靖來頭不小。
當下一掃倨傲神情,問禮道:“在下錢述,先前言語多有得罪,還望海涵。聽聞閣下姓顏,不知是哪一家的貴人?”
言語歷來對葉靖毫無作用,任你是恭謹還是放肆,我全作不知。他回道:“在下姓顏名白,與顏騏沾些親戚關系,遠房的。”
一句話不多說,特意點明與顏騏疏遠,擺出一副隨便揍的模樣,有心挑起事端。
錢述腦子活絡,即使葉靖言語中有些不客氣,也隻作沒聽見,頗有些唾面自乾的味。錢述客客氣氣:“多有打擾,顏公子既然來到回樂,一定要多去轉轉。縣中雖小,還是有些可玩的地方,您自便,錢述告退。”
他臨走時,又瞧了眼葉靖的玉佩,一股子悲意從心中湧來,險些掉出眼淚,不知是為何故。
嗨呀,再看一出好戲的願望落空,葉靖十分遺憾,險些罵出聲。他問馬勇:“馬老所說的四品,就是錢述身邊的中年人?”
“小少爺慧眼。”
“培風、圖南打得過麽?”
“打不贏,殺得死。”
葉靖高興,打不過自然是指擂台上,殺得死定是擂台下,無所不用其極方行。這樣看起來,培風、圖南還不錯嘛,那自己呢?
“馬老,我怎樣?打得過薛道魁麽?”葉靖有自知之明,四品肯定是打不過的,三品可以試試看。
“小少爺再進一品時,薛道魁應該不是對手,如果他沒藏手段的話。您現在與王安,倒是能戰個平手。”
王安心中鬱悶非常,自己有這麽差勁麽?連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少爺,且差著一品,也只能打個平手?
不理鬱悶的王安,馬勇接著道:“開天勁前三品,
與尋常功法並無太多區別。到中三品方顯不同,上三品更顯神異,明證在此。姑爺的兄長鎮國公,剛抵七品時,與老奴過手,老奴僅僅撐住十招。小少爺天賦異稟,稍加努力就強過常人無數,已經是難得的事。” “唔,倒也是。唉,應該打不起來了,回去吧。”葉靖遺憾不已,帶上退回來的培風,一行人回到古城客棧中。
酒館內仍是鬧哄哄的,錢述將薛道魁拉到一旁,正在盤問:“顏白什麽來頭?身上玉佩的品質,連我都未曾見過。倒是你,這‘血手’的稱呼可不是白叫的,贏了比試,手上還不沾血。你什麽時候變得心慈手軟了?還是顏白大有來頭?”
薛道魁交待完事情起因,勸道:“此人來頭肯定不小,身邊護衛俱有三品修為,衙內還是別招惹的好。”薛道魁不似其他人,無懼錢述問話。且他回答時心存不良,隻說護衛,不提馬勇,話語裡滿是激將的意思。
錢述似無所覺,自顧自道:“來時得到消息,聽聞葉家小伯爺出巡,萬一來到回樂可不得了。沒打探清楚的情況下,我爹不會允許我惹事,免得惹出麻煩。說起來,我家和小伯爺還沾著親呢,這靈州境內,除開他,還有誰是我不敢惹的?”
錢述年紀在二十左右,臉型方正,眼睛鼻子卻似女子般,略顯清秀。他此時言談中,透露出來的得意,像個小孩得到件寶貝,四處炫耀。
薛道魁暗歎:這就是背後有人的好處了,要是自己背後站著葉家,恐怕比錢述還要得意。輕歎口氣,薛道魁生出點心灰意冷的感覺,帶著半邊臉紅彤彤的侄兒,告退離去。
酒館內,錢述施施然地走到最大、最好的位置前。沒等他言語,座間五人紛紛告罪,欲要各自散去,錢述單手朝虛處一壓,眼睛微微眯起。眾人頓時停下動作,收回離去步伐,站在座椅旁,一時間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錢述對桌上器物饒有興致,他拿起玉製酒杯,對準燈籠,讓光透在杯上。品鑒了好一會,方才笑道:“杯子挺不錯,自己帶來的吧?廣聚樓裡可從來沒看到過。”
酒館名為廣聚樓,倒是個好寓意。
掌櫃早在錢述出現時到來,此刻侍立在旁,聞言上前賠笑道:“是小人店裡的東西,今天剛到的貨色。這幾位客人點的酒多,小的於是送上來,給他們試試,還沒來得及招呼衙內。”
“哦?來不及麽?”錢述笑容不減,手突兀地一松,酒杯立刻掉在地上,“叮咚”一聲脆響,玉石四分五裂。他拍拍手,輕松說道:
“哎呀,碎了怎麽辦?浪費豈不是可惜了。掌櫃的,我聽說玉能養顏,並兼具延年功效,是個寶貝東西,你看看你這張老臉,都起疙瘩了,趕緊吃掉吧,有好處的。”
掌櫃聞言惶恐,一身抖的跟篩糠似得,求饒道:
“謝衙內恩典,小人一大把年紀,正該保養,待會兒帶回去磨成粉,再吞下去。”
“那怎麽行呢?藥效會過去的,就如熬藥一般,得趁著時候,否則豈不是浪費?糧食值錢,不能浪費掉,玉就不值錢了?”
錢述聲音愈發清亮,他抬起左手,拍了拍掌櫃的後腦杓。毫無預警,錢述突然間手中發力,強行按住掌櫃頭顱,一把壓下去,砸向碎片。
玉杯殘渣嵌在掌櫃臉上,錢述仍不松手,繼續向下一點點地壓,碎片直入肉中。老掌櫃慘叫連連,不停地發出哀嚎聲, 四肢無助地扭動,用盡全身力氣也掙脫不開,反而因為扭動的緣故,碎片造成的傷害變得更大。
錢述存心擺弄,緩緩用力下壓,有心折磨人。大塊的碎片被骨頭壓散,“哢嚓、咯吱”聲不斷響起,慢慢的殘片碎無可碎,全是滲牙的“咯吱,咯吱”聲。錢述感覺到掌櫃停止掙扎,方才放手,從身上掏出緞帕,仔細地擦乾淨血水,順手將緞帕丟棄。恰好落在掌櫃頭上,覆蓋住一片花白血色。
錢述打量了一會地面,好聲好氣道:
“我讓你吃什麽,你就吃啊。玉很好吃的,你怎麽不信呢?非得我喂,一大把年紀的,何苦呢?”
好似才發覺其他人一般,他措詞轉變,勸說道:
“坐下啊,處理一點小事而已。上回在樓裡吃飯,想換個好點的酒杯,可他偏偏隻給我普通的,這不是欺負人嘛,都坐下來,站著幹什麽,眼饞他吃玉?”
語調清亮,話語裡也全是勸說的意思。但對於驚悚的人們來說,可不想吃一回玉,落得個生死不知的下場。
客人們立馬坐回原位,眼睛卻止不住地往地上瞧。倒在地上的老掌櫃,已經不省人事,鮮血汩汩而出。錢述嫌血水太髒,對焦急地店小二,吩咐道:
“抬出去,救人啊!愣著做什麽。張掌櫃腳滑,摔在地上,你們跑堂的還不趕緊送醫去,記得了,一定得去恆生堂,那地方大夫醫術強,一定要好好治。”
三個跑堂的小二得到允許,急忙把張掌櫃抬出去送醫。
事情尚未完結,錢述目光轉向座中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