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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重樓》第26章 茶攤上的茶
  晚間時分,馬勇代曹鹿予教導葉靖,在客棧小院中習練新樁勢,不多時一身大汗淋漓,待得沐浴完畢,葉靖躺在床上遐思。

  是夜雖無話,但若聽聞之前酒館中的事,葉靖定會非常遺憾,晚些走該多好,錯過一場精彩紛呈。

  可他在的話,戲是沒法子開場的。

  一大早的功夫,葉靖起床來,正自穿戴時,培風在外間聽見響動,走進來伺候穿衣。葉靖擺擺手,示意不用。

  讓一個大男人在身上比來比去,太過別扭。一襲青衣著身畢,圖南端是藥湯進來,作每日培元必須。

  葉靖見碗中熱氣升騰,讓他先放在桌上,不由感概:還是千兒、含玉好啊,衣服必然妥帖,藥湯定是溫熱可入口的,早知道想辦法帶她們出來,年輕了,草率了。

  沒辦法,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亂哄哄的晨間時光很快過去,葉靖領上三人小隊,再次出的客棧,行走在回樂縣街道上。

  王安長刀在背落在最後頭,培風斜跨包袱於右後,圖南背上一個箱籠在道左。而那兩手空空的貴家子,左張有望,走在前頭,一行人頗為引人注目。

  上午時分的街道,氤氳而起的是生活氣息,兩旁的小販吆喝聲傳過來:

  “橘子便宜賣,都往家裡帶,自產又自銷,價錢又不高。”

  “大郎炊餅香又脆,吃了一口不想走,吃了兩口賽風流,吃了三口精神抖.....”

  葉靖走到一家賣包子的攤販前,看到那熱氣蒸騰的模樣,白白胖胖的個頭,欲待嘗試一番時,被培風阻攔道:“安全起見,您還是別在外頭吃東西。”

  隻得作罷,繼續往前走去。

  回樂縣相較靈州規模小上許多,城中房屋多為新建,齊齊整整顯得極有章法。

  閑逛,自然要選熱鬧的地方,熱鬧無非買賣,買賣自然在街面上。

  葉靖一行人走在最大的青雲街上,街上主營是些日常生活所需,柴米油鹽醬醋茶等,吃食,餐飲也隨處可見,偶有些鄉下人過來賣東西的,俱在此處。

  吃不得街上小食,那便了解些民生,好歹是自家老子的買賣,治政方面無法幫襯,用風土人情做考核卻是應有之義。出來一趟,僅僅是玩樂的話,也不會得到父親支持了,以後再想出門,便得面對雙重壓力。

  葉靖指使王安:“你去吃點東西,了解下回樂縣物價,探聽此地傳聞,晚上回去後一五一十的告訴我。”

  少爺吩咐的第二件事,一定得好好完成。王安自信應下,抖擻精神,這一回定要做的漂漂亮亮。

  他本自市井中來,待在葉靖身邊小心翼翼的,多有步履蹣跚的阻塞感,此時混入人群當中,猶滴水入大海,渾然一體,順順當當的尋個餛飩攤子,邊吃邊和小販聊天。

  指使王安是前奏,葉靖並未打住行程。

  往前走兩步後,發現一茶攤,要說逸聞軼事,一定要找這樣的地方。雖說真真假假難以辨別,但若有大事發生,喝酒喝茶的地方,必是最先傳揚開來,至於可信程度,大小區別,只能自個兒品味了。

  多數為閑人閑話,有意思非是有用處,可總比兩眼一抹黑來的好。

  找一方空桌,培風阻攔第一回,第二回再這般,擔心主人發脾氣,畢竟在做近侍前,聽過不少傳聞。他並非駑鈍人,早有準備,東西不能吃,茶是可以喝,不過得喝自帶的。

  培風隨身包裹裡,取出一套粉彩雲紋的陶瓷茶具,

一杯一壺一瓶,玉杓與茶筅俱全,甚至還有個精巧的小爐子在裡頭,爐中有壺,壺中有茶。  借茶博士爐火燃起小爐,不多時,壺中水傳出響聲。

  茶攤約有四五張桌子,上午時分,人並不多,仍是有那麽幾個閑的。觀摩到此番做派,閑人們紛紛側目,各自心中揣摩,回樂縣中沒有如此人啊,難道是外地過來的?

  不理紛擾的人們,圖南付給攤主一百文錢,算作場地費。茶博士原本猶猶豫豫,不知該不該招呼,這下徹底的放棄,開開心心地倒水去了,借張桌子便得百文錢,那得賣多少份茶水,好事啊,巴不得人人如此。

  培風用棉布仔細擦乾淨桌子,等到爐子上水沸時,一時間犯了難。

  泡茶該怎麽做呢?近侍學的東西很多,唯獨不會有泡茶類的項目,自有使女丫鬟在。

  葉靖見培風愣神,拍拍他肩膀,示意坐下。培風臉上現出臊紅,訥訥地遞過茶包,葉靖打開細紗布一瞧,有點傻眼了,裡面是碾碎的茶末,配些香料,壓製成團狀。

  稍稍回憶後,明白過來。

  葉靖用杓子去掉沸水上的雜質泡沫,手輕輕碾碎茶團,往茶盞中投去,接著注入少量沸水,用茶筅將水調成糊狀。

  茶膏已成,葉靖將壺擺在略高茶盞的位置,倒出沸水入盞中,流水宛若山中清泉,噴瀉而入,白氣隨水流發散開來,又似雲霧蒸騰其中。

  霧後的葉靖與清泉雲霧,相映成趣,透出別樣景象:氣如雲渺,水若天河,其後銀月若隱若現,兩點星辰煙華凝紫。

  他左手漸次抬高,使水流由大變小,直至盞中七分,水停雲歇,取日中則昃,月滿則虧之意。

  水呈適中,左手轉動茶盞,右手茶筅攪起茶湯蕩漾,盞中泛起朵朵白花,如此不斷動作,茶湯上蕩起千樹萬樹梨花開,漾出重嵐疊雲春風來。

  一切事畢,盞中茶湯表面現雪沫乳花,厚而白,經久不散,湯花緊咬盞沿。葉靖一套動作下來,行雲流水,看的培風、圖南目瞪口呆,忘了聲:主人,您從哪裡學來的?從來沒聽說過啊。

  四周的人聲忽然間消失,只有茶攤外依舊嘈雜。茶攤內所有人瞧著這位青衫貴公子,等待他拿起茶盞,該是怎樣的飲用,才能配得上先前的茶藝。

  葉靖渾不在意,俯身聞一聞茶湯味道,不出他所料,盡是些香料味道。無論今人還是後世人所謂茶藝,他一概不喜,直接將茶湯棄在桌上,全然不顧。伸手摸一摸水壺,那意思,竟是在等待剩余沸水轉涼。

  看客中站立一人,目不轉睛地盯著葉靖動作,早在煎茶時,他已經靠近桌旁,見葉靖不飲,急道:

  “‘戰雪濤’已成,茶湯也咬盞,公子為何不趁熱品茗,反而丟在一旁不聞不顧?暴殄這等天物?”

  葉靖聞言,並未轉過身,回道:“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塵。無由持一碗,寄與愛茶人。我不愛此茶,你若真喜歡,拿去飲用便是。”

  “公子厚賜,在下受之有愧。”

  “衙內雅興,居然作一茶博士,哪裡有愧了?”

  來者竟是人稱衙內的錢述。他走過來手持茶盞,如飲酒一般,一口乾掉,隨後笑言道:“市井中自有趣味在,閣下詩中不也言:看煎瑟瑟塵,塵世間的張家長、李家短,亦有別樣風味在。”

  他話語中顯得十分珍惜,喝起來卻如喝酒一般,茶攤外觀望的人群中,傳來幾道惋惜聲音。

  錢述似葉靖一般,不以為意。他牛飲茶湯後,心中默念葉靖詩作,越念越驚奇,初時念僅僅覺得好,念過幾遍後,使人心生寧靜。

  詩作老道,既無意氣風發,也無輾轉反側。平鋪直述下來,心中莫名寧靜,與這熱鬧的青雲街格格不入,竟有一副鬧中取靜的奇異畫面。

  一個少年人,怎麽寫出來這樣的詩作?

  錢述恭謹而納罕,問道:“顏公子大才,竟然有如此詩作,使在下心中煩惱盡去,唯剩一片空明,不由得思想起友人。公子寄茶與人,便是視之為友,在下愧領此茶此詩,待回去後,請人書寫公子大作,作為見證,不知可有名字?”

  “非我所作,乃是一老僧口述,僥幸記下來而已,衙內切勿如此。”

  白居易的詩歷來講究一個老少鹹宜,追求的是通俗易懂。相傳寫完後,專門找不識字的老人家,念給他聽,若不明白,會去反覆修改,直到能聽懂為止。白詩用詞極淺,意思卻極為深遠,正所謂大巧若拙,氣象全在於此。

  錢述稍後一想,竟是信了下來。此詩老道非常,非眼前少年能寫,即使是天賦異稟,但年歲擺在那,人生閱歷必定稀缺,怎麽可能寫的出來,除非是轉世重生。

  太荒唐了,錢述晃晃腦袋,丟掉這不切實際的想法,回到此行正題:

  “顏公子出身自顏家?不知四九公與您如何稱呼?”

  “同姓罷了, 衙內自便,在下有些事情處理,先告辭了。”

  “慢走不送!”錢述再次被無視,已是惱火十分,眼中透出不善。

  葉靖淡然起身,直接走出茶攤,培風、圖南緊隨其後,收拾好所有東西,唯獨留下錢述使用過的茶杯。

  赤裸裸的羞辱下,錢述反倒散去不滿的神色,攔住欲要追拿的手下,他坐在葉靖之前的凳子上,手拿茶盞,沉思起來。

  三人出的茶攤,葉靖走出兩步後,回頭望去,見沒人追過來,心內平添遺憾。衙內,衙內,名不符實,被如此羞辱還不惱,真是白瞎了大好稱呼。

  培風、圖南一句話也不多問,萬事依從葉靖,除非是安全起見。葉靖見他倆悶著不說話,隻得自語道:“為什麽要無故挑釁他人呢?”眼睛望向圖南。

  圖南自然接道:“主人一舉一動自有深意,屬下隻管做事就行,別說是無故挑釁,就是當場殺了他,那也是罪有應得。”

  葉靖一撫額頭,得了,聊不了,兩個呆瓜一般的人。挑釁是因為打擾了自家興致,好端端的煎茶,湊過來壞人心情幹嘛呢?閑著沒事做,去幫老人家賣菜去,壞人興致,是要被雷劈的。

  雷從何來?父親在靈州是坐地虎,自己借威勢劈道雷不過分吧?

  葉靖心思跳轉,難以揣摩,鬼知道他在想什麽。三人漫步前行,來到直上街,又和其他地方不同,這裡面多的是金錢生意,當鋪、錢櫃居多,也不知小小的回樂縣,有那麽多生意要用到麽?

  這倒是個讓人感興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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