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火場
坐落在屯門的屬於股爺的財務公司是一幢獨立二層小樓,隸屬於新落成不久的景泰花園。股爺的這間面朝東南方向,門臉極闊足有八九米寬,采光相當好,清晨陽光照射下,百數平米的整個一樓區域一目了然。
烏鴉懷揣忐忑心情抵達時被嚇了一跳。警車消防車救火車盡數到齊,橫七豎八的停在街口,以火場為中心的大街上拉起一道警戒線,幾十個軍裝警察在維持次序。警戒線外密密麻麻的聚滿圍觀人群,裡三層外三層的水泄不通。有的交頭接耳,有的指指點點,有的議論紛紛……好些個不知來自哪家媒體的記者正采訪人群,手裡拿著本子記錄什麽,還有幾個墊著腳尖拍照。
吱嘎一聲,翡翠台的采訪大巴緊急刹車發出刺耳的聲音,車還未停穩門便被拉開,兩個肩扛攝像機的男子跳下車直往人堆裡衝,瞧那一副著急又敬業的架勢,醒目點的知道他們要采訪失火事件,不知情的還以為來了外國元首。
好嘛,TVB到了,事情大條了。無線旗下的翡翠台是香港收視率最高的粵語頻道,收視人群高達八成五。翡翠、明珠都屬於無線電視台,只不過一個是粵語頻道一個是英文頻道而已,類似於中央電視台1234等劃分不同收視群體的節目頻道。
大場面呀!震驚萬分時又是一架頂上掛滿射燈的吉普車飛馳而至。亞視也不甘落伍。
別看區區兩家電視台過來采訪就以為微不足道,須知這已經是一個不落了。八八年香港僅有兩家電視台,有線、寬頻、鳳凰等台還沒成立。市民戲稱廣播道為“五台山”指的並非五家電視台,其中的商業電台和香港電台是廣播台,而另一間經營電視節目的“佳視”已經倒閉了,仍正常開播的唯有無線和亞視。
“不是說好找兩家小報記者的嗎?用不用搞那麽誇張?”烏鴉心裡打起退堂鼓。學過一天業余表演課程就要頂著數百雙圍觀群眾的眼睛上場實戰,還是沒N機的那種,無論是誰都會感到心裡沒底。
烏鴉有股轉身逃跑的衝動,但也只能想想罷了,真要那麽做的話他死定了,坐館老底會扒了他的皮。別指望溜走能逃得性命,一旦布下江湖追殺令,港九彈丸之地上天入地皆無門路,老老實實按計劃行事吧。
“加油!你行的。”深深呼吸兩次,選擇一個人群較為密集的方向做為突破口,烏鴉大吼一聲直奔過去。為什麽要選人最多的地方衝刺呢?有講究的,一方面能借助人群躲開鏡頭,新人演員代入角色狀態需要一個過程,情緒未醞釀好之前切忌被人放在顯微鏡底下觀察,那樣容易穿幫。另一方面,通過此舉表現出“主角”急切的心情,反其道而行能更直觀的表明“他”此刻失去理智。不說也知,以上登場方式出自黃秋升授意。
轉眼間,烏鴉推開擋道的人群一頭扎了進去。外圍幾人被撞得東倒西歪。“哪個撲街仔敢推老子?”“擠個B毛,奔喪啊……”其中二人張嘴罵出聲來,看清推搡自己之人瘋瘋癲癲的,為之氣勢所奪,二人罵了半句趕緊收聲。真的是奔喪,瘋子惹不起!
突如其來的變故使得在場所有人把目光一齊投在烏鴉身上。
烏鴉不顧阻礙硬往裡衝,膠質警戒線受到外力頓時被拖成弧狀。他一邊手舞足蹈一邊啊啊啊的不停呼喝。既然大飛哥讓他自由發揮,索性就不要台詞了,繁瑣到了極致反而變得簡單,千言萬語匯集成一個小小的“啊”字。
警察們知情識趣的放他過去,一個年長的警官還主動幫忙挑起警戒線。解除障礙的烏鴉渾身一松,重新鼓足勇氣拔腳飛奔。
衝到近前,濃鬱的焦糊氣味迎面撲來,仔細一嗅,發現中間混合著刺鼻的煤油味及燒焦塑料獨有的嗆人氣味,令人作嘔。剛跨進大門,氣溫猛然升高,放眼掃去黑漆漆一片,辦公桌、書櫃、沙發、窗簾等凡是能燃燒的物體沒有一件完好無損,要麽缺胳膊要麽少腿,書桌甚至完全倒塌,大半邊身子變成了焦炭,就連後窗玻璃都在高溫烘烤下扭曲變形,電線,電燈,牆上的開關插座全部付之一炬,靠牆而立的檔案櫃徹底化成灰灰,只剩下一堆殘渣,光看“屍體”已經認不出本來模樣了,吊頂裝飾用的防火石棉似乎都燒了起來,東缺一片西垂一塊,搖搖欲墜……經過消防高壓水槍的洗禮,辦公室內幾乎每一處都在滴水……
一兩桶煤油燒不成這樣,“經驗豐富”的烏鴉一看便知,為了營造悲慘的效果社團完全不計後果和考慮成本了,初略一算,昨夜裡放火的兄弟起碼倒了十幾桶煤油。“MGBD一幫蠢貨。你們到好,燒完拍拍屁股閃人了,給老子留下一個爛攤子……弄那麽乾淨,怎麽找‘東西’?”
心中破口大罵,手腳卻未停歇,不在意濕水冒煙的黑碳灰渣會否弄髒衣服,烏鴉雙膝跪下專心在一堆廢墟處翻找起來。空手上陣,神情急切,動作迅猛,幅度誇張……種種跡象將“他”焦急且沮喪的心情展現得淋漓盡致。一陣淒涼感縈繞在圍觀人群心頭。
自從烏鴉現身時起眾人便停止了議論,不約而同的盯著他這個“主角”,全場一片沉默,只聽見濃重的喘息聲、狀若無意識的啊啊喊叫聲及翻找火場廢墟而發出的嗤啦嗤啦的聲響。大夥均想:這個可憐男人在找什麽?究竟是怎樣重要的物事令得他如此癲狂?
順著烏鴉擠開的人流,經驗老道的TVB記者抗著攝像機殺到警戒線前搶佔了一個有利地形。一個三十歲出頭,穿西裝系領帶顯得人模狗樣的男性外景主持跟在攝像機後面,對著話筒說道:“各位觀眾早上好。春節期間燃放煙花爆竹導致城內連日來發生多起火災。不過今天報道的火場與眾不同,這間位於屯門景泰花園東南區的‘金旺旺’財務公司起火原因與煙花爆竹無關,為什麽這麽說呢?大家先看火場!”
攝像師配合著搖動鏡頭……
“整幢建築燒得面目全非,注意這裡,左右兩側的立柱上被人潑了紅油漆,寫著兩條觸目驚心的標語,左邊是‘欠錢不還沒人性,殺光全家’,右邊是‘膽敢報警逞英雄,滅盡滿門’,對仗不算工整但還蠻押韻,晃眼一瞧還以為是一副對聯。看到這裡,相信大家應該明白了,這哪裡是意外失火,分明是黑社會上門逼債不成而行凶縱火。讓我們問問現場警官是怎麽說的……”
主持將手中話筒遞向警戒線後方距離最近的警察,“警官,請對全港市民介紹一下現場情況……”
那是一個中年男警察。面對記者的提問,目不斜視一言不發的背轉過身去。他的職責很簡單,調查組到來前負責維持次序及保護事故現場,沒有上頭授意是不能講話的,也不敢亂講,萬一說錯被上司遷怒,他就得去離島守水塘了。
見對方裝聾作啞,主持人又是尷尬又覺氣憤,收回話筒道:“警官的職責是保護市民生命財產安全,面前這位非常敬業,我感覺很安全很欣慰,哈……人家正在執勤,咱們不便打擾,讓我們來聽聽市民的意見……”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房子都能燒成這般模樣,何來安全可言?
豬都能聽出主持人在說反話當面譏諷對方,言下之意直指警方無作為。警官一聽差點暈倒,亂回答擔心被上頭罵,不回答又被記者坑,回過頭還是要被上頭罵。穿製服的日子也不好混啊。
外景主持人隨手抓過身邊一個老伯:“叔,您說兩句。”
老伯到不怯場,食指顫顫指著攝像鏡頭:“縱火,百分之百的縱火。”
“您目睹了整個過程嗎?”
老伯大力搖頭:“這還用問?柱子上不寫得清清楚楚麽?後生仔眼睛瞎啦?……”
才諷刺完警方無能轉眼便被老人家罵,現實報應來得太快,外景主持楞了兩秒才緩過神來,重重咳嗽一聲裝作不經意的將話筒轉到另一邊:“這位大嫂,您有何看法?”
一個懷抱孩子看熱鬧的中年女性道:“縱火縱火,絕對沒錯。”
“大嫂為何如此肯定,又是因為那兩條標語嗎?”
大嫂一手環抱小孩,騰出另一隻手戳著主持人的鼻子叫道:“你鼻子進水了呀?難道沒嗅到一股刺鼻的煤油氣味?”
呃……怎麽罵人呢,太沒素質了,屯門盡是一幫什麽人呀,窮山惡水出刁民!
主持人胡思亂想間,大嫂懷中的五六歲小女孩掙扎著湊近話筒,奶聲奶氣道:“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我是路過打醬油的,我叫薛凱棋,今年六歲……”
有人問你嗎?死開……
主持人收回話筒面向觀眾:“正如眼前這位大嫂所說,火場一百米范圍內的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濃鬱的煤油味,有人不禁要問了,好端端的財務公司怎會儲藏煤油?沒道理呀!還用問麽?真相呼之欲出。柱上的紅字和滿場煤油味說明了問題。財務公司本靠放貸收息為生,愁的是資金怎麽放出去,又豈有欠錢不還的道理?這般欲蓋彌彰,想必是黑幫采取不正當競爭手段所致……據不完全統計,本台成立幾十年來,這是首次報道春節期間的黑幫尋仇縱火事件。”
主持人沒有瞎侃,香港黑幫逼債縱火時有發生,每年都會有三四起,但類似案件出現在過年時段卻是頭一遭。近期的報道全是歌舞升平、安定祥和的虛假景象,年年如此沒有一點新意,這趟偶然出現的“平常事件”為各路媒體打了雞血,他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般群集而來。
攝像師搖動鏡頭直往火場內攝去,主持人轉移話題道:“半分鍾前,疑似該財務公司負責人的年輕男子從此處衝進火場,大家請看,該男子大呼小叫,正埋頭在一堆廢墟裡面尋找什麽……”
電視機前的黃秋升目瞪口呆。
多數港人有一邊吃早餐一邊看電視新聞的習慣,黃秋升也不例外,他正如平常一樣悠閑的享受稀飯油條,聽聽發生在所居城市而又事不關己的八卦事件,踢踏著拖鞋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剛開始隻當是普通新聞,黑社會燒房子有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但當烏鴉進入視野時,黃秋升當場噴稀飯。
頂你個肺!
張經理前天才過來求教怎麽演戲,隔一天就上電視了,黃秋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時事新聞不會弄虛作假,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此舉是早有預謀的還是一個巧合?如果是巧合那還好說,但若是早有預謀又是出於什麽目的呢?燒自己的產業無非兩種情況,要麽毀滅證據要麽騙保險。無論哪一種都不是黃秋升期待的結果。上門學戲就為了這個?黃秋升覺得太可笑,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如果真的如此,我豈不是成了幫凶?……要不要報警呀?”
黃秋升心念電轉立即否定。在他想來,對他有知遇之恩的張經理如此夠朋友的一個人怎會做壞事呢?不會的,不會的,一定是他自己想多了,肯定是巧合。
真是這樣?自欺欺人的想法騙不過良心,烏鴉接下來的舉動更是徹底擊碎了他的幻想。
長呼短叫的啊啊聲中,烏鴉從桌下廢墟中翻出一個燒得半焦的事物,激動的用袖子來回的用力擦拭。那是什麽?圍觀人群皆感好奇,攝像師仿佛聽到人們的心聲,將鏡頭搖近聚焦在那件事物身上,電視機前的觀眾同時發出一聲歎息。那是一個相框,被燒糊的照片上依稀看出一個年輕女人的身影。
主持人話外音及時出現:“原來該男子緊張的是這張照片,那麽疑問來了,照片上的女人是誰?為何財產化為灰燼他不心疼卻唯獨心疼這張照片呢?難道裡面隱藏著什麽感人故事?”
連續三個問題直問到了觀眾的心坎裡。
黃秋升苦笑不已,他已不再有任何懷疑。因為這一招還是他想出來的。當時烏鴉上門來請教如何演戲,為了使這個沒台詞的龍套人物看起來更形象更鮮活,他給烏鴉出了一個主意,選一樣小道具來寄托男主人的悲痛情思。無情的大火將溫馨的家園吞沒,男主人情急之下沒頭蒼蠅般四下亂翻,看起來是理所當然,但仔細思索反而不合情理,在他想來,每個人心中必定有某樣事物是最著緊的,見到家中失火,男主人第一件事便是尋找他覺得最最緊要的東西。
這招叫做以小見大、以點概面,最適合烏鴉這種初次上鏡的“演員”。相反,亂跑會給攝影師製造麻煩,火場內不便於拍攝,怕新手烏鴉難以掌握走位及表演的分寸。此是其一,另一個原因更有說服力:龍套也分三六九等,聰明的龍套總會想方設法打動觀眾趁機上位。就如事實證明的那樣,烏鴉不搶救值錢的東西,卻第一時間尋找一文不值的照片,成功的塑造了一個癡心情長的好男人形象,給觀眾留下無盡的想象空間。
回想為烏鴉量身打造的那套方案,四個要點:首先是出場方式,從人群最多的地方往前衝,躲開攝像鏡頭醞釀情緒,並給觀眾造成理智全失的錯覺;其次,拋棄各種難以表述的台詞,從頭“啊”到底,表現主人公精神錯亂語無倫次;再次,不顧一切的搜尋照片,動作粗野,把自己弄得髒兮兮的博取觀眾同情……以上三條一一應驗,就差最後收關的一步。
現場直播沒有N機,大哥,千萬不要搞砸呀。
黃秋升揪心起來,前面的三步都是醞釀,最高潮和最難的卻是收關這一步。在黃秋升默默祈禱聲中,只見灰頭土臉的烏鴉怔怔望著照片出神,隔了好半晌突然雙腳一軟癱坐在廢墟裡,眼睛往鏡頭方向看去……
此刻的烏鴉心中默念著黃老師教導的技巧,表面上是望向攝像機,其實只在眼睛與鏡頭這條虛無的直線上選取了某一個點,並且目不轉睛盯著它瞧。通過熒幕來看,他的眼睛仿佛失去了焦距,恰如其分的將主人公茫然無措的神態勾勒出來……
黃秋升無語問蒼天。最後這一幕原意是幫烏鴉設計出一處大特寫搶鏡頭, 加深觀眾的印象並借此打動“導演”為他加戲,本是神來之筆,完全沒料到烏鴉會給他傳授的秘訣賦予了新的生命及用途。該是稱讚對方悟性高懂得靈活應變還是該罵他亂來呢?黃秋升分辨不清,心裡矛盾之極,即希望“徒弟”學以致用,又擔心對方將“本事”用來作惡。越想越心煩,越想越沒底,黃秋升背過身去不忍目睹。
主持人道:“該男子滿臉花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消防水槍清掃過的天花板上滴下的水漬,他面無表情但眼中流露出一股淒涼又迷茫的神色,當真是聞者心酸見者落淚,大家注意他的嘴唇……他上下嘴唇微微顫抖,似乎念念有詞,他在說什麽?念叨情人名字?或者在悲呼命運坎坷、大罵天道不公?……”
主持人低沉的聲音、煽情的言語恰到好處的切在市民心頭柔軟的部位,誰沒有刻骨銘心的時刻?誰沒有產業沒有家?在這個合家歡樂的日子裡,突然看到這般慘絕人寰的一幕,強烈的對比之下,使得現場及電視機前的觀眾感同身受,悲從中來。
為這淒涼的氣氛感染,全港一片愁雲慘霧。
攝像師的仿佛也被感染而忘記了切換鏡頭,呆呆地注視著烏鴉的臉,鏡頭無意識似的聚焦在烏鴉微微顫抖的嘴唇上……大家均在好奇,他到底在說什麽呢?
如果湊近烏鴉三尺之內一定能得到正確答案。
烏鴉蚊子般的嘀咕:“大飛哥快來呀,小弟頂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