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歲裡很平常的某天,謝勰正穿著開襠褲在庭院陽台裡玩耍,午後柔和的陽光鋪灑在臥室朝庭院的窗上,是毛毛臀瓣的顏色。熊孩子傻乎乎地從胯下往姑奶奶那邊兒瞅,自以為角度夠隱秘。視野的延伸處,姑奶奶像往日一樣坐在靠窗的沙發上,旁邊還有一對背對窗戶的男女。看輪廓很親近,謝勰隱約曉得,這是他三歲便不見的父親母親。
二十年來,每當謝勰想要盡量還原那時和父母隔窗對視的場景,驚悚悄然襲來。謝勰用五感去還原那兩人,包括他們座下沙發的紋飾、背靠窗戶的樣式和陽台庭栽的布置等等,力不能及,而那時陪坐的姑奶奶、主廚的姑爺爺還有放學的姑姑卻不消多想而栩栩如生。
後面小謝勰大概是砍腰太久,直身的時候眼一眯就栽倒下去,白花花的臀部和陽台邊上火辣辣的仙人球直接負距離接觸。疼得他想用手抓撓,剛伸手過去手又被屁股蟄了。哇哇哭的謝勰匍匐在地上,名副其實的屁股開花,一抽一抽的疼,哭喪的高音一陣一陣的響。大概還沒轉過神兒,謝勰就被父親橫抱了起來,姑奶奶火急火燎地拿鑷子,母親呼呼吹氣乾著急。待到刺拔盡的時候,謝勰的哭嚎早就變成了抽泣,昏昏欲睡。
稍晚平複的謝勰被父母兩人夾在中間,很拘謹,一點兒都沒有往日裡天老大我老二的潑皮勁兒。客客氣氣一屋人,無聊地寒暄到了傍晚,姑姑拿回幾張電影票遞給了父親母親,自留一張,三人結伴就出門了。謝毛毛也想跟去,雖然不知道電影這東西好不好玩,卻被姑奶奶寬慰著拉去吃飯了,哭太耗氣力了,得補補,之後就匆匆入睡。次日的謝勰有些低沉,當他醒來第一件事是跑進客廳,得知那兩人早就離開了。
小奶貓進食的時候,咬疼了母貓會被一腳蹬的翻跟頭,後來又會屁顛屁顛地滾回去,比如謝勰那天就多啃了根雞腿,缺心少肺的樣子讓姑奶奶把憂慮裝回了肚子。
謝勰再次見到父母是在那年的國慶,他們大約是九月三十晚上到的,談笑間讓謝勰背詩,算是無聊的把戲。客廳睡了一宿,十一一早他們便被姑奶奶樂呵呵地送出了門,後知後覺的謝勰得知去向是中山公園,頓時撒歡不幹了,那是他真心夢想的去處,不同於前些日子不明就裡的電影。那大概是他少有的任性的時刻,哭的太傷心乾脆抱著二樓的鏽鐵護欄不撒手。任由姑奶奶在後面擰肉拍屁股,熊孩子很硬氣,連帶著哭得也很有節奏。好在周邊都是相熟的鄰裡,幾乎不去湊這個熱鬧,姑奶奶的面兒兜得住。姑爺爺恰好下班,就最見不得毛毛哭。直接從二樓的樓梯間推出帶車牌的二八式自行車,讓謝勰坐在車籃裡。兩人風塵仆仆地踩到了中山公園的入門石橋前,停了下來,橋上卻是兩個熟悉的背影。當背影越過石橋漸漸消失在人流的時候,毛毛突然失去了興致,掰了掰硬邦邦的車鈴,鈴鈴鈴地很吵,爺孫倆又灰溜溜回去了。
之後的瑣碎事情實在記不得,五歲時候他就離開了那幢忘不掉的小樓,打手心的戒尺被他臨行前藏在了臥室衣櫃的後面,算是小小的惡作劇。再往後就是謝勰回鄉的新聞了,這算是村子裡不小的事兒,耄耋之年的謝家曾祖母更是歡喜,恨不得從搖搖椅上跳過去迎接自己的小曾孫,只是癱掉的椎骨和不受力的三寸金蓮早就做了古。按例,往後一周,小坳裡立門戶的都得出一個人來謝勰家喝杯茶,算是鄰裡間的聊表心意。於是,謝勰連著背了七天詩,每位來客即使大字不識,都不明覺厲。
初歸的謝勰當真無法接受,詩詞背了一篇篇,詩詞背後的思念跟著翻了番。他或許想不到,今生居然再也沒法回去了。往後數年,偶爾年節的時候能聽到姑奶奶傳話,隔壁的尚爺爺老兩口很想念毛毛,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又過了幾年傳來訊息兩位老人相繼走了,而最終姑奶奶一家遷居去了遙遠的地方。
謝勰年年總想著回去,回去哪兒?他具體的不知道,反正不是腳下踩著的地方。有一次謝勰往來時的路走遠了,晚歸的母親發動全村和隔壁村的人找,隔兩天父親在天津也趕了回來。氣急的婆娘抄起棒槌往謝勰的屁股上招呼,沒人攔著,一貫疼愛他的曾祖母去世了兩年,那時謝勰七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