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勰父親是個憨厚但不本分的人,尤其走販多了,日複一日,萌生出離鄉的念頭。前腳剛走,後腳順走了居家務農的母親。謝勰則被寄養在大城市的姑奶奶身旁,當時族裡的崽子三兩隻,回溯百余年,他是嫡系的長房長孫,哪怕如今也是一代人裡唯一有資格繼承長生圈的。
村子裡上早工的時候,雞未鳴,城市的夜更是深沉。“北京時間上午8點”,謝勰準時從門口的匣子裡掏出訂的鮮奶。失去了故鄉的米湯和蒸飯的撫慰,他移情別戀了,新歡是加了砂糖的熱牛奶和高壓鍋蒸的格子飯。隔三差五會有路過的現穿羊肉的烤串販子,被姑爺爺攔住要了幾根肥瘦適宜的現烤,或者是姑奶奶上班偶爾帶回來的新鮮雞腿煎製,撒上不多的胡椒面,二者撲騰的甘甜滋味調皮地順著五感鑽進了映像記憶的儲藏間。
那時的謝勰算不上皮孩子,至少在補鈣這件關乎人生高度的重大事情上從不馬虎,間或從書櫃裡掏出褐色塑料瓶,搖出紅的白的“糖片”,巴拉嚼碎,一絲淡淡的甜味,若即若離,讓謝勰愛得抓耳撓腮。不湊巧被突擊檢查的姑奶奶瞅見了,嘩啦啦一瓶進了垃圾桶,上面裹著樂色也成了樂色。自那以後,三餐多了豬骨湯。
大力水手吃菠菜能鼓肱二頭肌,謝勰不挑食,小肌肉鼓不起來但他的即時記憶能力極強。那時晚餐後的余興節目是電視,前面負責播報的是李瑞英和張宏民兩位金牌主持,後面則是隻報地名不報天氣的小謝勰,都脫稿,或者說後者根本識不得那麽多字。當他保持著永遠提前主持人一個地名的速度過完全程的時候,屋子裡沒人再關注天氣了。
那件余興小事兒仿若水龍頭閥門不經意轉動的瞬間,下一秒就是水流噴湧,不受掌控。苦難日拉開帷幕,謝勰開始承擔這個年齡不該承受的痛。不會醍醐灌頂的姑奶奶采用古法將未來六七年他或許會接觸到的知識先是壓縮成兩年餅乾再一股腦兒地塞進他的大腦皮層——整個過程簡單粗暴,一膀子力氣加上戒尺,基本沒啥難度。
她那時還是鳳辣子式的人物,從小鄉村一步步發展到省會城市,不是幾本成功真經修的成的。在本科稀缺的年代,她一隻手抓關系,另一隻手抓教育,將女兒拉扯成了博士。當下謝勰如法炮製,看能不能新鮮出爐?
謝勰被打狠了,哭著滾爬出了門,偷偷摸摸又人盡皆知地躲到隔壁尚爺爺的背後,胖手紅彤彤熱乎乎的。含著飴糖舒緩片刻就到了飯點,謝過兩位老人的留飯,他又乖乖地溜了回去。大門一直沒鎖,姑奶奶打人從不罰飯,這是謝勰不懂的理念,讀書和吃飯是兩碼事。不過有時打得狠,菜愈發的豐盛,謝勰明明被揍得嗷嗷叫,一張胖臉還很糾結。
不得不說,那時的飯菜不消太多烹飪,也讓童年鮮甜,倒是比後來各種精加工化合物對味蕾的刺激更值得回味,離得久了,回味愈發有勁。在這愉悅的回味裡他不自覺,哪怕偶爾會感冒,但不咳嗽,也沒腹瀉,摸爬滾打越顯壯實,反而在學習一途盡顯天賦。
久遠的後來他偶然對中草藥有一時熱忱,兼有相關課業,便求教中醫院藥劑師姑姑,中途提及地道藥材之與普通藥材的區別,姑姑感慨頗深也極有興致,僅看表象二者市場價格相差千百倍,在實際萃取檢測中她更是發現,其實質在於對症的有效成分,差距還不止於此,最終落實到效果上更是未知。而在謝勰看來,更有意思的是,撇開人為的分類,菜與藥有時候沒有區別,不過這些都是久遠的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