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勰返鄉不久就混著一群言語不通的小夥伴上學了。很無聊的日常，所學不過重複，謝勰被習慣按在座椅上，加之當時之老師手握懲戒大權，一柄教尺簡直是戒尺升級版，他更是不敢妄動。教尺舞動中，謝勰熱乎乎的手在抽搐，字都寫不好，哪怕挨打的明明不是他。一堂課的鬼哭狼嚎後，所學課業不清不楚，同齡朋友小心臟裡的灰色陰影難以測量。

　　在以短期觀感判斷好惡的年齡，沒人對班主任或者所謂的托管員有半分笑臉。唯獨謝勰不如此，他確實太聽話了，而且學業無師自通，是小小學熊孩子黨的對立面。每到期中期末，夕陽落幕，晚霞中一群小學生規規矩矩地排著長隊放學。謝勰是路隊長，卻總是磨蹭在後面——懷裡的獎狀和獎品太重了，短腿兒邁不快。

　　也是那時他開始接受班主任獨一無二的讚賞，包括父母在內眾人的笑顏讓他很舒心。大概是在其中獲得了久違的認同感和其他更深層次的東西，他愈發地賣力，縱使重複式的學習，相比於所謂的熟練，不過是在浪費時間。班主任換了一茬又一茬，不變的是謝勰對讚譽的霸佔，而後者如罌粟，透心的極度舒適又極度依賴。

　　入讀四年級，謝勰去了中心學校，他第一次遭受分班和住校。分班的貓膩不是謝勰這樣的小豆丁可以了解的，之後三年裡他保持全班第一和全年級第十，年級只有兩個班。公示的排名倒不是他關注的，班上教師的冷漠讓他更受傷，其中一年教授數學的主講過去是位走廟會的戲子，如今熱衷於課上教學南泥灣，堂下一群直嗓子唱不轉彎，課就不停。

　　那時無人稱讚謝勰，他不被需要了。以至於在空曠的煤灰平地上跳方格子，謝勰的余光也從沒離開那一排單調的小屋，前面是翹著二郎腿排排坐曬太陽的教師們，其中就有個唱戲的。偶爾班主任會有雜務委托，他總是屁顛屁顛的第一個，不為別的，事後的一句表揚足以讓他腎上腺素飆升，胖臉充血，當天的學業效率都拔高了數成。

　　那時住校，小豆丁人手一個小箱子，擺在潮濕的宿舍裡。每個宿舍上下通鋪可以擺上三四十個謝勰，以至於多數豆丁需要在陰暗的下鋪底下鑽進鑽出，畢竟箱子裡是他們的一日三餐柴米油鹽。自己淘米蒸飯打開水、洗頭洗澡洗衣服，水還得自己去水井提。不少人初時在被窩裡哭，淚幹了就睡著了。

　　那時教師有食堂，準許學生搭餐，不過謝勰這樣的人家是吃不起的，只有自己拿著罐頭瓶裝菜。青菜蘿卜當天就餿了，鹹菜可以撐幾天，偶爾有夥伴用白象方便麵袋裝野山椒。一宿舍人銜一根，辣的涕泗橫流，舍不得松口，一個個事後菊花疼。

　　謝勰是好靜的人，不動如山，寂靜如海，和鄉下皮孩子不搭調。三年，他就從最初的壯實健碩，撥皮去骨，成了瘦削的麻杆書呆子。最傷的，肺的毛病又犯了，謝勰隻好埋在被子裡，抽動的軀體是忍受、是壓抑，哭都哭不出來。而後壓製到了極致，是徹底的爆發，被提醒、警示，終於擾民的謝勰還是被脾氣暴躁的熊孩子們圍毆了，十一二歲的拳腳落在謝勰的身體上，是身與心的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