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神，亙古以來就不是什麽難事，但凡心性足夠承擔，便有踏上神道製衡三千業界的資格。

雖然不至於哪怕是個凡人只要想就能登神的，但憑陳長安歆璿兩人修為天賦心性至此，只要不動諭令真座與神道天書得齊以後，這神道就如同任君挑選的後花園。

三千業界其他人於此，那是神道擇人，而陳長安歆璿兩人於此，那就是他們選擇神道。

但很可惜，這兩人都是百般不願登神，可又偏偏搶著登神。

陳長安的心緒一直沒放在那通天老魔的身上，縱是與她對視的那一瞬，眼底余光還是牢牢鎖死在歆璿的手上。

而當時的歆璿心亂如麻，縱是有著合道的修為境界在手，也難免無暇顧及陳長安那藏著的心念。

歆璿周身的淡淡神光不只是單純的好看而已，是留存有神力在的，於劍妖國時神道天書得齊，她渾身神光閃耀的時候陳長安就有些猜忌。

如今當然是曉得。

而神道，是遠超與妖道仙道之外的道行，修神道者，哪怕是方才入境都是其他道統所無法匹及的，被統稱為——登神上人。

那百分之一神格都未必具備的登神上人也是三千業界無上的大能，至於神道本身的實力，那肯定是難以想象。

歆璿先前說成神之後，對付登神上人也不過是一招半式便可打退，那純粹是說輕了很多。

陳長安如今徹徹底底站上神道之位才曉得那種隻手掌握整個三千業界的權勢之威，而方才臨面之時那給他帶來無盡心悸感的女魔頭，現在看上去，就像是雛鳥一隻。

陳長安現在耳邊還能聽到聲音，南海的海浪與風聲，魔氣的消糜聲，隱隱的泣不成聲，群魔的後撤聲，交匯在一起，分外嘈雜。

只是想聽清卻不能了。

而他眸中只有那周身黑炎翻湧，滿臉錯愕且充盈著懼意的通天女魔，連轉頭望向歆璿都做不到。

自己就像是一具傀儡，而這登為神道之後，能了結最微末一點心事，削弱些許遺憾，也只能算是天道可悲的憐憫。

陳長安還有心念保留，心中其實沒有那麽遺憾或者難過，而是恰恰相反，心底裡升騰起點情緒皆是釋懷。

歆璿能為之等上萬年又萬年，不惜登神又不惜殘念散落，如今記憶翻湧，那虧欠的何止是一星半點?

也該輪到自己為歆璿登神了，哪怕這個過程是再一個萬年輪回，陳長安也是毅然決然。

————

陳長安緩緩起手，那眸中依舊烏黑深邃，但眸光的神色黯淡，背手一招，照膽如雷般躍入手上，只是提劍抬手這連劍式都算不上的簡單動作就將這南海中拚命隨著心念逃竄的妖邪當空除滅。

魔氣瞬息之間潰散而去，再不見蹤影。

那魔女不是什麽凡俗，陳長安如今是個什麽境界狀態她自然是明白的，神道，三千業界天底下最為強勢的存在。

唯有那碧落一戰時無數仙魔隕落才能使這道行崩頹，憑自己現在的修為，哪怕是在高上數倍，也毫無反抗的可能，而她身居高位，也不可能做出什麽當眾下拜俯首稱臣的事來，主要是做了也沒有活命的可能。

陳長安當真是天道所眷顧的子嗣，如此絕境，自己處心積慮布下這麽久的棋局，忍受了如此萬年之苦，居然還是被他隨手化解。

通天老魔一步上前，身影飄忽，背後漆黑十數丈的法身連作，她周身層面極高的魔氣瞬間炸裂開來，整片南海隨之驚起滔天巨浪，夾雜著那翻湧的魔氣，仿佛能將三千業界完全顛覆。

原來這東洲上的法身是真有流傳的說法在的，這本是可以好好琢磨琢磨的場面，卻是無人寄心於此。

立於蓮座之上的陳長安面對那幾乎可以一招斬斷南海的刀勢，只是做了一個很簡單也很熟悉的動作，舉劍，然後一劍劈落。

照膽與那魔女的刀尖相抵，沒有分毫火花，也沒有預想的那般氣浪震顫整個業界，反而是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安靜祥和。

照膽緩緩沒入那漆黑的刀刃，業火竄上劍刃，然後又瞬間湮滅，照膽一路向下，然後那魔女身上所有的業火都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極速消散，露出她素白的軀體。

而她的修為也在消散，面前的景象也在愈發變得朦朧不可見，那魔女嘴唇一咧，聲音微乎及微:

“登神數萬年之後...你這些女人，同樣是一攤枯骨，紅粉骷髏而已，那時候你所承受的痛苦，就是本座最大的謀算。”

但這微聲是散入陳長安的耳中，他手中的照膽稍稍一顫，眼瞳有些略微收縮，然後又瞬間恢復成淡然模樣，遂一劍劈落，至此，那魔頭身形如同方才墜空的蓮瓣一般散入風中，無影無蹤。

而南海的巨浪翻下，陣陣海風吹拂起岸上三人秀發，眸中神色卻各不相同。

————

“歆璿...姐姐?”

顧瑤心裡沒底，師父也不是沒用過這蓮座，當年在青台也好塗山也好，自己是看過兩遍的，雖然不急如今隨意一劍斬殺上古魔頭來的震撼，但...應該是好事才是，歆璿姐姐怎麽就哭成淚人，癱坐在地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師父他已然贏了...怎麽...”

顧瑤正想安慰安慰歆璿的，然後迎上陳長安的目光，心中沒來由地一陣極端刺痛...怎麽回事?師父的目光何時那般冷漠，那般無法捉摸，且毫無神氣了?

“長安...你個白癡...混蛋...笨蛋...”

歆璿呆呆地望著那素白蓮座之上宛若謫仙的陳長安，罵聲顯得極端軟弱無力，本以為自己是再落不出一滴淚了，可情至此時，還是熱淚盈眶。

“不是說好了安然回去當教主?該把玩就把玩，該修道就修道，平平凡凡過一生便是，問了你那麽多，結果你來搶什麽神道?！”

“你知道你登神之後，你東洲後院的那些姐姐妹妹，以及顧瑤...還有我，有多少難過嗎?傻瓜！一意孤行的傻瓜，還是像當年那個傻子師兄！”

“我才不要你保護...我才不要你保護！”歆璿猛然撥出聽雲劍，劍刃在清晨的南海泛起微光，照應著她姣好的面容上不斷滾落的淚珠。

“我明明已經那麽那麽努力了！為什麽...不能讓我保護師兄你一次呢?”

眼瞅著歆璿就要失控提劍上去砍陳長安了，顧瑤連忙撲上去抱住嬌軀由於抽泣不斷顫抖的歆璿。

雖然還不曉得師父出了什麽事，但觀師父那冷漠到心悸的表情之下，自己也不敢放任歆璿姐姐上去砍一劍，若是師父走火入魔，那通天老魔不過是一劍料理，自己和歆璿姐姐怎麽可能是他一合之將?

“哐嘡——”聲音，歆璿手中的聽雲劍再次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動，然後她身影緩緩跪倒，口中的聲音格外乾澀:

“果然...我還是什麽都做不到，就像萬年之前我眼睜睜看著你走，這次也是一樣。”

“歆璿姐姐...?師...師父，你...”

顧瑤有些呆愣，面前這情形自己是真看不懂，不論是師父也好，還是姐姐也好，兩人怎會如此?神道...何為神道?何為登神?萬年前又是什麽?

“不必喊他了，我們回東洲吧。”跪了些許時候，歆璿終於緩緩起身，她眸光從未有如此黯淡過，人素有七魂六魄，她現在像是只有魂沒有魄。

顧瑤隻得輕輕將她扶起，事已至此，好歹三千業界還在，雖然弄不清楚狀況，但這似乎比三千業界丟了還要難過，自己心中那一抹沒來由的疼痛愈發劇烈，催著她最後一次回頭望向陳長安。

然後她眉頭一抖，連忙用了些許氣力抱過歆璿，朗聲道:

“歆璿姐姐，師父的嘴唇在動！”

這應該是很正常的動作，但...她心中那傳來無比的喜悅之情，狐仙一列，向來十分敏感，直覺不會有錯，這應該是好事一件。

顧瑤輕輕晃了晃歆璿的嬌軀，指著陳長安沒有任何情緒的臉龐。

那嘴唇確實在輕微動搖，很乾澀且微乎及微，但，是在動的！

歆璿集氣凝神，目光牢牢鎖定在那張曾經花言巧語，巧舌如簧，自己又貪戀十分再熟悉不過的嘴唇上，唇齒輕啟，雖然沒有聲音，但那是五個字。

十分刻骨銘心的五個字節。

歆璿雙手捂唇，心緒波動再波動，這南海一行，已是有無限次波動也有無限次熱淚盈眶，她以為自己再也不能生出半點感情，甚至就在方才還生出了濃鬱的死志。

即使是登神上人，也有生命的結點，而神道沒有，凡人登天，一輩子都無法觸及神道的崩隕，況且，神道崩隕那也是殘魂散落。

沒了陳長安，自己留在這三千業界又是為了什麽?而縱是苦修入道，也不會有與他重逢那一天。

他乃是神道，這萬物衍靈，靈氣剛剛回生，業界之中相互製約，要想再掀起一場碧落之戰，談何容易，而自己又有何臉面去見嶽小萱等人?

而陳長安現在的舉動完完全全將歆璿的死志消散，自己當年登為神道只是，別說做出自己想要做出的舉動來，就是一點點心念都沒有，而陳長安做得到開口。

那代表他為陳長安那一面沒有被徹底湮滅，陳長安一直在的，不愧是師兄！不愧是教主！不愧是你！

歆璿抹去眼角淚痕，連忙上前兩步，顧瑤是怕她再次拔劍，快步跟上，就聽歆璿輕聲道:

“放心吧...長安，我知道你還在，就絕不會動了輕生的念頭，因為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而我歆璿，一定會讓這狗屁不如的神道把你還給我！”

這話說的正氣凜然，饒是身為散仙的顧瑤也頗有動容，她與歆璿相知甚少，不過見她如此模樣，是比先前好了不少。

“歆璿姐姐，師父如今是怎麽回事?”

顧瑤再度問了一遍。

“長安他為了救三千業界與你我及東洲，不惜登為神道，顧瑤妹妹你應該明白神道是什麽，那是數萬年前製衡三千業界仙魔兩道的唯一真神，但...那不是一個固定的神，而是一個身份，或者說，是一個資格。”

“萬年前那神道是我，如今的神道，是長安。”

“身為神道，以製衡兩道為己任，雖然修為至高，但並不能有半點情愫，或者是心念，不...不是有，而是毫無，是根除，心中是空的，空無一物。”

“而我是僥幸在碧落一戰之中神魂散落下界，若是沒有這碧落一戰，那便是永遠登神， www.uukanshu.net 一如這天道，不死不滅。”

“陳長安這呆瓜...分明曉得如今登神很有可能是再也無法脫身，可還是不讓我登神，而我又怎麽去面對你們?”

顧瑤眸子微微顫動，雙手不斷擺出各種動作，終於道:

“可姐姐...這是師父愛你啊...他願意為你舍棄一切，就像是你願意為他舍棄一切一樣，再者，姐姐你有沒有想過，師父若是失去了你，同樣也沒辦法面對我們...身為師父後院，瑤兒想是，一個都不能少的。”

“嗯。”歆璿緩緩點頭，“但長安方才的舉動，就說明這事情還有轉機，真正登神絕對不會如此，他還留有心念，這是神道所無法做到的事，這說明他還是陳長安，只是被神道潛藏起來了。”

歆璿望向陳長安，他現在是盤坐在蓮座上打坐，心緒念及三千業界方方面面，神覺能將整片業界囊括，若是無事發生，或者無人接近，他將在一直留在這南海。

有辦法嗎...有辦法嗎?

要問辦法，其實是有的，拿的出無上業力去對頂神道就是可行的，但...如今的業界，連個製裁通天魔頭都做不到，那滔天魔氣就能將所有生靈驅散，更別提能掏出與神道齊平的偉力。

歆璿望著那地上一層白蓮蓮座散出的粉末久久出神。

等一下...魔氣...魔氣?

歆璿忽然抬眼，那南海遼闊的魔氣全數消散，一點殘留都沒有，一隻妖魔都沒留下！

她心念一沉，眸中閃爍精光，心念所至是山河社稷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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