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歆璿,雖是已然貫通登神之前的所有記憶,但比之同樣拾回所有記憶的陳長安,還真是單純可愛的小師妹一隻。
以前世來說,陳長安叩入山門比歆璿早的多,雖然歆璿資質並不比他差上一星半點,但身份還是有著些許差距,對於門內至寶之類的事宜,還是並不太清楚。
而歆璿的記憶之中,也只是望著師兄的項背成長,陳長安自是宗門事亂走脫之中對於整個三千業界帶來的動蕩是人人皆知,但對於陳長安本人的變化,這中間還是留有蠻長一段的空白。
而最後見陳長安的一面,那是他一意孤行,雖然得勝,卻不是凱旋,他背後山上的業火也抹去那厚重山門之後的一切痕跡。
陳長安從未告訴她,這好端端的藏匿於林中凡塵的山門怎麽會落得如此下場,起因是為何,而結果又是為何?
他只是笑著說,“一切都結束了,都會好起來的,師妹你要好好活下去。”
當時是哭的稀裡嘩啦的,可事後一想,這其中山門也好,行路也好,勢必是隱藏著她那個層面所不能了解的辛密。
若是自己有著那般修為實力,那仿佛散著萬丈光芒的師兄又怎會淪落至此?
歆璿遂發憤圖強,苦修得道,一人踏往器妖國奪劍。
所以聽得那通天老魔呵呵一笑,開口直言出陳長安的名字,歆璿心裡是“咯噔”一下,這怎麽是真有舊?!
歆璿嘴上說的陳長安把這通天老魔騙上床...雖然是玩笑話,但也稍稍有思慮過兩人之中是否可能會有任何接觸?
她雖然可以譜算,但次數只有寥寥數次,而且時光非常短暫,涉及人數一多就會徹底失算,再者這通天老魔修為高過如今的自己,是不能隨意看破的。
事到如今,那魔頭是集整個三千業界之力都無法與之抗衡的,縱是有顧瑤這位業界獨一份的九劫散仙在,也毫無勝算可言。
九劫散仙尚不能與這上古魔頭相提並論,放在碧落一戰之前,也是幾個仙道鏖戰一魔勉勉強強不落下風,更別提這位新晉散仙。
所以歆璿心中是無比希望那魔女也是有舊,且是曖昧那方面的,雖然顯陳長安來者不拒的渣男本色,但已是最美好的結果了,對三千業界,對陳長安,對自己,都是好的。
但很可惜,那魔女來勢洶洶,素手一揮,這遼闊無垠的南海上翻騰起滔天魔氣,將已然昏黃地難以瞧見的日光徹底阻隔,雙眸所至,唯有無盡的黑暗。
黑暗之中仿佛有群魔繚亂,遠方的一切生靈顯得十分不真切,歆璿緊緊攥著陳長安的手有些微微顫抖,不是害怕,而是在下定決心。
那天邊仍然散著點點微光的狐仙落下身來,站在陳長安的一旁,她眸中泛著極端警惕的神色,而背後依舊徐徐律動的九條狐尾由於緊張而毛發顯得十分僵硬。
面前這個女人...很強。
顧瑤柳眉緊鎖,那渾身上下都染著深色火焰的女子給她代價的心悸感十分沉重,她的修為非常可怕,自己已是九劫散仙一枚,幾乎縱橫整個三千業界無敵手,但這通天魔頭之強,當之無愧能貫上通天的名號。
難怪她直言就喊師尊的名字,那是有著血海深仇?
這變故不過是一瞬,那魔女還不待陳長安說些什麽,又是發出令人牙酸的笑聲:
“當年於三千業界叱吒風雲的陳祖師,為個女人而死。如今重來一遍怎也落到如此下場,拖著此般修為的殘軀,還靠著兩個女...還有隻狐仙?護你周全?”
歆璿渾身一凜,什麽是“為女人而死”?那魔女的眸子似乎有微光望向自己,
所以當年陳長安是為了自己而死的?!“如今本座甘願承受萬年業火焚體之苦,除卻要整個三千業界陪葬之外,就是為了殺你,而你現在這麽弱...”
那魔頭話至此時便是戛然而止,二人一妖聽至此時,皆是以為那般“饒你不死,回去修煉之後與本座堂堂正正打一場”的戲碼要上演了?
結果那魔女嘴角咧出了個戲謔的笑容,道:
“這麽弱正好,本座有數不清的手段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然後在瞬息之間,這魔女已然臨面當場,右手當空一握,那凝重的魔氣像是牢籠一般籠罩下來,魔女嘴唇以上也皆是黑火翻湧,並不能看的通透。
顧瑤連忙踱出一步,使出渾身解數去擋,憑著九劫散仙又是狐仙的全力,才能將她那隨手一個動作擋下。
魔女眉頭一皺,冷聲道:
“小小散仙,實在礙事!”遂一掌拍出,漫天魔氣與顧瑤周身磅礴的仙氣相撞,後者是當場潰散,顧瑤身影連退數步,終於還是站定。
陳長安迎上那眸中充盈著切齒恨意的魔女,輕輕吐出一口氣,坦然道:
“我陳長安,一人做事一人當,當年失誤沒將你收入山河社稷圖中,此次往來,你殺我也好,我殺你也罷,了卻心事就好,至於業界或者本座的後院,你還動不得。”
陳長安這話十分有威勢,說的那叫一個蕩氣回腸,按理說平常仙道,就算與陳長安同等修為,也不敢直視這魔女的雙眸,更何況是在如此作勢之下。
一不小心魔氣入體化作傀儡一具,是很容易的事。
可陳長安如此膽大對視之下,反倒是那上古女魔先退了一步,雖然隔著漆黑業火看不清,但絕對有著一絲恐懼。
不曾想,陳長安的威勢還在,縱是重活了一遍,他的心性依舊如此強硬,通天老魔眼前光影跳脫,仿佛眼前的這個男人還是當年那單手執劍的仙長。
他一劍斷水,一劍開天,一劍誅惡,一劍斬魔。
通天老魔心中狠狠地抽了一下,那是一種心悸感,於少女們的心動所完全不同,那是一種刻入骨髓的恐懼之感。
恐懼如潮水般蔓延,面前的陳長安與萬千年的那位陳祖師完全一致,她猛的倒退一步,然後腳步落定,心緒重新入體。
面前的陳長安,如今修為不過是洞虛,連合道都沒入的渣滓,何敢與自己叫板?
通天老魔不再放出任何說辭,也可能是由於有些心緒波動不穩,她全力脫出,雙臂前的業火化作刀狀迎空劈下。
身為上古魔頭之中的翹楚,也是這碧落一戰之後僥幸留存下來的唯一一位魔頭,面對這只有洞虛境的小輩自然是不用這麽慌的。
但那一刹那,她就覺得陳長安這個人仿佛還是當年那個將她困在山河社稷圖中的上仙,身處凡塵之中,立於紅塵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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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迎面而來的刃口只有不到幾丈的距離了,陳長安的手卻還是沒有摸上劍柄,反而是將歆璿和顧瑤輕輕推至身後。
這怎麽看都是送死,顧瑤不曉得陳長安的實力幾何,現在估計也猜的出來。
但歆璿是完完全全知道,雖然陳長安不可與常人相提並論,但這差距鴻溝之大,凡是那刃口相抵,必是血花四濺。
可他仍然能坦然如此,歆璿這早已強製安定的心念又是猛然一抽,一種極度深沉的疼痛感在心底蕩漾,比那魔頭的刀還要快的多。
歆璿神念點出,周身的神光極速黯淡下去,眼前的一切光景都變得十分緩慢,這是神道之力,是登神之後最微末的一點了,如今也徹底用盡。
歆璿的確有著對付這通天老魔的辦法,但她也的的確確說了謊,這辦法並不是耗費她所有的修為孤注一擲,而是——再度登神。
歆璿玉手點出,自己周身辟開的空間之中,緩緩飄飛起五頁十分聖潔也十分熟悉的紙張,正是神道天書的殘卷。
她是散落了神道天書,但只不過散了五頁,所以這蓬萊也好,絳闕也好,東洲也好,那幫仙道妖道翻了個底朝天也不能尋見任何一頁的蹤影,那是因為殘卷本來就牢牢掌握在歆璿的手裡。
所以陳長安入手那第五頁神道天書,才會有如此變故,如今天書得全,不動諭令真座也近在咫尺,再度登神,不過是隨手為之。
在記憶回復之前,去尋神道天書只是為了自己,至於三千業界,要選擇登神與否,那還要考慮考慮,而記憶尋回之後,為了陳長安,自己一定會無條件選擇登神,這事非常篤定。
能陪在陳長安身邊這麽久,且全身心都交由他了,自己也算是一本滿足。
長安這混蛋能為我死一世,我便為他再登神一次,何錯之有?
可...陳長安的面頰近在咫尺,歆璿再度無聲落淚,她已經不曉得今天是第幾次落淚了,然後她輕輕伸手,緩緩送給陳長安一個吻,這應該是...最後一個吻了。
歆璿終於依依不舍地放開陳長安,然後伸手點向他那藏著的五頁神道天書,天書翻飛之間,散出極為奪目的光芒,有如曜日墜落。
那本當空浮現的神道天書,美好而又聖潔,像是綿綿春風。
“長安...”
無數話語凝雜在她的心尖,結果根本說不出口,而歆璿也完完全全知道,這個狀態之下,無論她說什麽,陳長安都不能聽得。
“師兄...你要好好活下去,再度即為神道,歆璿也永遠不會忘記你。”
晶瑩剔透如同寶石一枚的淚珠滾落,離開那張俏臉之時在空中停滯。
真舍不得啊...可...不登神,又怎麽救得了你呢?
歆璿手指點出,落在那自發飛起的不動諭令真座之上。
但,有一隻手比她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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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長安心裡非常能理解那通天老魔的切骨之恨,畢竟萬千年前是自己將那魔女關入山河社稷圖中,而後關押封印被碧落一戰掙脫,被她走脫了。
這山河社稷圖,正是那一卷魔氣四溢的,戰後散落到東洲,如今被陳長安重新拾回。
但,當年就是這魔女將那山間宗門散入業火之中,所有人都化作灰飛,若不是陳長安動手及時,那般懵懂無知的歆璿勢必也會一同在業火中被焚毀。
凡業火吞噬者,永世不得超生,永遠無法步入輪回。
所以,陳長安甘願動用一世生死,將這魔頭扣入山河社稷圖中,承受地獄業火的苦痛,然後消糜。
那魔女恨極陳長安,而陳長安又何不恨極她?
如今記憶拾回,那些掌門,師叔師伯的面容歷歷在目,而自己,還是得站出來執旗,往前背後是連綿的山火,往後是三千業界。
陳長安臨面當場,一身浩然氣,遠沒有當初剛剛穿越過來成為魔教教主怕死的心境所在,他終於能理解一些人為何能坦然赴死,或是坦然登神。
上古魔頭的速度有多快陳長安剛剛就有見識,僅憑自己這洞虛境,完完全全是送死,唯有...不動諭令真座。
他心念所至,那白蓮瞬間綻開,在這漆黑的魔氣籠罩之下,顯得格外超脫世俗,聖潔的氣息將周圍的黑暗驅散,魔女的刀刃緩慢幾分。
陳長安眼角瞥見歆璿那丫頭從懷裡掏出五頁完好無損的天書殘卷。
歆璿其實根本就不會說謊,那些細微的小表情陳長安一看就完全猜得出她的心性,這事情瞞著瞞著,再加上自己如今的記憶所至,當然能猜得出這神道天書早在劍妖國就已經得全。
歆璿一直不說,就是為了再度登神。
真是個傻妮子。
自以為神念散出之後就可以坦然登神了?
陳長安伸手打開那神念剛剛結束有些脫力的歆璿白玉般的指節,自己的手已經按上。
那素白蓮座之上,散開耀世神光,將所有魔氣全部驅散開去,這夜空明亮的像是白晝,神道天書緩緩開合,落在蓮座上。
陳長安身影向前,眸中感情色彩徹底消散,與在塗山當時,如出一轍。
他耳邊還能聽到歆璿泣不成聲的喊聲,似乎是:
“陳長安...你這個混...蛋!”
陳長安踏上白蓮輕輕回頭,輕笑道:
“該我為你登神了,歆璿。”
而他目光所至,是南海魔窟。
那魔女雙手作刀,已然臨體,這全力一刀,本可以斬斷整片業界,如今只能打下那素白蓮座的一朵蓮瓣。
潔白的蓮瓣散在風中,輕輕落在歆璿的面前,然後,碎裂成粉末,消糜在風中。
(本章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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