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擺得滿滿的，服務員說還沒上完，隻好把能退的都退掉。

　　鄭尚錦吃東西和米靄有些相似，好像並不是為了填飽肚子，而是為了品嘗其中滋味，只是他比米靄的食量小很多，每樣吃幾口便停下來抽煙。

　　我和羅慧嫻還帶著在山村時的習慣，總是要急著填飽肚子，但看他倆都漫不經心地吃著，我倆也隻好盡量減慢速度。

　　鄭尚錦似乎看出我在刻意抑製自己舊有的習慣，輕描淡寫地說道:“你年紀小，新陳代謝快，要吃飽。到我這個年紀，稍微多吃一點，肉就堆起來了，屬於想吃卻不敢多吃。子柒，有的習慣要改，但有的沒必要改，人終究是活自己，不然也就白活了。”

　　“要得嘛，師傅，我都聽你的。”我高興起來，胃口大開。

　　他見我吃得津津有味，也很高興:“吃，都吃掉才好。有錢是一回事，節約是另一回事。有沒有錢是商業層面，可是不節約，是道德層面。不怕花錢，就怕胡亂花錢。”

　　羅慧嫻端起茶杯:“你的話好有道理，真想和你好好喝一回。”

　　“可以啊，今天晚上就行，喝到天亮。”

　　“喝酒這個事我沒問題。”羅慧嫻又猶豫起來:“喝通宵的話，我得給我家老頭兒說一聲。”

　　“這就沒意思，喝場酒還瞻前顧後的，活著還有什麽意思。”他把目光轉向窗外，顯得有些失望。

　　“這有什麽關系嘛，我是有家室的人，招呼一聲總是要的。”

　　羅慧嫻撒嬌的語氣挺起來很舒服，對鄭尚錦卻好似無用。

　　他仍然望著窗外，像是走神了，嘴裡嘀咕著:“沒意思，還是不耽誤你了，自己喝著才自在。”

　　估計羅慧嫻也是第一次遇到這樣一個人，一時沒了對策，放下刀叉，點上一支煙，輕聲說著:“你才沒意思，是真心想和你喝一場，卻又這樣拒人千裡。我一個姑娘家，肯定比不得你，況且酒後又不能開車，總得要家裡人接我才行，到你這裡就成了瞻前顧後，唉！”

　　她不願意卑微自己，話裡便有了指責對方的意味。

　　他也沒有要屈尊的意思，索性蔫蔫地爬在沙發扶手上，心不在焉地望著窗外，輕歎一聲，沉默了。

　　氣氛一下變得凝重，我想要化開，一時卻找不到入口。

　　羅慧嫻慢悠悠吐出煙，似自言自語:“你的話聽起來都好有道理，我讀書少，是真心想聽的，想著請你喝酒，以後和你做個不厭其煩的朋友，你又這樣拒了我，看來是我沒福氣。”

　　米靄看看兩人，調侃道:“哎呀，三姐你是不知道，老師的道理一籮筐一籮筐的，他的道理哪裡聽得完。嘻嘻，等我們也到老師這個年紀，估計也就只剩道理了。”

　　鄭尚錦翹起指頭，也不轉過臉來，朝米靄點一下:“小魔頭，等你活到我這個年紀再跟我論這番理。”語氣一沉:“我什麽年紀啊?”

　　米靄立刻裝著委屈地說道:“我錯了，老師年輕得很呢。”又很不服氣地低聲嘀咕著:“比我都幼稚，當然年輕。說喝酒不需要講究，隻憑心情，又這樣說別人瞻前顧後。別人是別人，你是你，別人就算瞻前顧後，也不礙著喝酒，哪能都你這樣灑脫不羈。”

　　“你還小，不懂。”窗外好似有什麽魔力拉住了他的目光，依然沒回頭。戚戚的語氣，有了沒來由的哀愁:“心情就是講究，有牽絆或惦念的酒，就成了應酬，要不就是澆愁。應酬的人多，澆愁的人也多，

都是辜負了酒。酒是人世間真正的靈物，以酒索求，以酒淹愁，豈不都是褻瀆了酒魂。”　　“又是一番道理。”米靄一邊輕聲埋怨著，一邊起身，拿起他的杓子，舀起滿滿一杓有些涼了的蟹黃魚子醬遞到他嘴邊:“老師乖，快給我吃掉，別當自己孩子似的，我還是個孩子呢，沒空天天關心你身體。靈物傷身，這不是靈物，卻能補身。”

　　他吃了半杓，接過杓子，正過身來，看看我和羅慧嫻，並不覺得難為情，慢悠悠把一杓吃完，才微笑道:“今天我請客，卻讓三姐和子柒都委屈著，是我失禮了。”

　　見他情緒緩過來，我是真心高興，笑說:“師傅，我們一點不委屈。我和三姐都沒什麽文化，以後真得向師傅和靄姐好好學習，師傅盡管教訓我們，才是真為我們好。”

　　羅慧嫻借此玩笑說:“尚錦文雅高深，就算你把我歸為‘此女不可教’，而且不可交，我也厚著臉皮， 請你看在米靄和么妹兒的面子上，罰我一頓酒，以儆效尤。”

　　我知道羅慧嫻時刻想著，能交幾個活得體面的人做朋友，而老吳的朋友都是有些年紀的人，並且她也刻意不與老吳相熟的人深交，一為避嫌，二為讓老吳對她放心。

　　除了老吳的圈子，羅慧嫻便只有我們姐妹幾個來往，沒有其它渠道結交活得體面的人。

　　她極力主張付碧青把店開起來，而且要盡可能地像樣一些，也極力讚成朱琴、謝小蘭、倉瓊梅朵去酒吧做歌手，為我不惜重金讓我學音樂，一方面是她珍惜姐妹情誼，另一方面也是她的私心。

　　私心在於，她想擴大交際圈，多結識些體面人做朋友，以讓自己在這繁華中活得如魚得水。

　　多年以後我回頭看，羅慧嫻確實仗義，出手大方，但她精於算計，她認為不改花的錢，一分也不會給。她大方仗義花錢，一定是有她的索求，這索求藏得很深，簡直是神不知鬼不覺。

　　羅慧嫻精於算計，全在情理之中，又不負情義，這是她的高明之處，如我這樣的人，恐怕一輩子也學不會。

　　正因為羅慧嫻有這種無師自通的高明處，我們的大姐林佩佩想走羅慧嫻的致富路，只能是東施效顰，不得其中要領。

　　羅慧嫻仗義慷慨，使得我們姐妹一輩子都得記著她的好，就算在時光飛逝中發現她當初有所圖謀，也還是要對她感恩戴德，畢竟她曾為我們架橋鋪路，花的也是真金白銀。如果她這樣的人都不值得尊敬，世間又有什麽人算是有情有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