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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村人聊天，就是這麽隨意，好像隨時可以找到聊天的切入口，然後就能滔滔不絕。

奶奶也不會主動問他們，突然到家裡來是不是有什麽事，這好像是農村人的默契，登門的人有事，也不會急著說出來，非要閑聊一陣，然後順其自然地切入到要說的事情上。

或許是農村人讀書少，不懂得‘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又或許是，農村人覺得時間沒什麽價值，只要不是農忙時節，好像就算珍惜光陰，也創造不出什麽價值，所以形成了一種獨特的聊天風格。

主人家知道登門的人一定有事情說，就算是來閑聊，也一定是想說一些事情。當然，農村裡並沒有什麽重要事情，重要的不過是生和死，其次是嫁娶，除此之外，好像再沒有什麽事情算得上重要了。

有事，或者想說一些事，說了後，其實可能算不得是什麽事。

比如一個人知道有戶人家的媳婦不守婦道，並沒有什麽真憑實據，甚至捕風捉影都算不上，只是傳著傳著就這樣了。

知道這流言蜚語的人，好像不傳揚下去，睡覺都不踏實，於是就會找他認為要好的人去閑聊，也是先隨後閑聊，最後切入到他想說的這件風流韻事上，說完也就了一件心願似的，心滿意足地回去了。

聽的人也真覺得是一件事，隨之又想著要繼續傳揚下去，於是，他又去另一戶人家閑聊。

農村沒什麽娛樂活動，兩口子之間娛樂，也只是在新婚蜜月期，很快也就膩煩了，還不如說閑話，聽點毫無根據的風流韻事有意思。

農村也真有風流韻事，而且這件事比城裡方便，莽莽大山，兩人往那個樹林一鑽，幹了什麽誰也不知道，卻也能傳出流言蜚語來，可真是神奇啊。

老莫老婆說了，如果老莫不接著說，那就該奶奶接話。雖然奶奶不愛說話，很少和人聊天，但大半輩子都生活在山裡，這點規矩還是懂得。

農村人聊天是不會冷場的，最多是不歡而散。

奶奶很自然地接過話:“帶娃兒是磨人，等大點就好了。”

該老莫說了:“唉，等他們大了，我們兩個老東西恐怕也就在土裡埋起了。”

奶奶馬上昧良心地說道:“哪裡喲，你兩個看起還不老，身體也好，活到八九十肯定沒問題，你兒女都在外頭掙錢，生活好了，活到一百多歲也是可能的。”

這種昧良心的話也不算昧良心，老莫夫妻倆看著已經是垂垂老矣，但總不能說他們沒幾年好活了。

農村活到八九十，無病無災的人不多，一旦有病，大病沒錢治，小病不舍得花錢，所以也不治，拖成大病，然後一捧黃土，人生也就不得不圓滿了。

謝小蘭把頭慢慢歪到我肩膀上，悄聲說道:“奶奶還真會聊天呢，嘻嘻，活到一百多歲，那就真成老妖精了。”

我努力睜開眼睛，恨一恨她，示意她好好聽，莫亂說。

奶奶安慰老莫:“你說啥子喲，還早得很，說不定還要帶重孫，到時候福氣打得很。”

老莫老婆馬上非常認真地說道:“老輩子，我們有啥子福氣嘛，窮一輩子的命。好不容易把兒女養大，兒女卻在外面掙錢，把小東西扔給我們帶，真是上輩子欠他們的哦。唉，沒得法呀，這輩子要苦到死，享不到福的。”

她認真的語氣，好像是從新聞裡的官員口裡學來的，說得非常篤定。農村人聊天，常常是這樣認真而篤定的態度，總是一副未卜先知的樣子，別人信不信不要緊，

她好像已經十分相信。奶奶隻好順水推舟:“也是，當父母嘛，兒女就是上輩子欠的債，這輩子該還，還完了，下輩子就該他們還你了，總還是享得到福的。”

老莫拿出旱煙杆來，慢條斯理地點上煙，用力吧嗒幾口，吐出一縷白煙，慢悠悠說道:“就是這麽回事，老輩子，你還是看得開，看得準。唉，帶就帶嘛，最先是一個，現在是三個，以後他們還生不生，生不生得起，我們也不曉得，有了我們隻好帶到起。一隻羊是趕，一群羊還是一樣放，窮嘛，鍋裡多加一瓢水，總還是喝得飽的啊。”

奶奶這個時候必須要奉承他兩口子，所以奶奶說道:“子孫滿堂好啊，開枝散葉，總有一個有出息，唉，不像我們，隻得一個，沒得就沒得了。”

老莫老婆馬上又安慰奶奶:“你也莫勒個說，人嘛，早死晚死都要死，其實沒得啥子區別得。早死還能早投胎，下輩子說不定就是個城裡人，總比在山裡受一輩子窮好啊。我們是命苦， 上輩子欠的債太多，所以才生養得多，老輩子你兩個是上輩子積的德比我們多，這輩子嘛才早甩脫手哈。”

老莫也接上一句:“這個話是對的，老輩子，你現在好好嘛，子柒都能出門掙錢了，以後你享福哦。”

奶奶不相信似的:“她爺爺說她將來是個有出息的人，但願嘛。我享不享福無所謂，只要她好，我就沒得啥子好不放心的了。”

老莫老婆馬上又換著非常認真而篤定的語氣:“老輩子，以我看呀，子柒爺爺說得一點沒得錯。子柒好漂亮嘛，現在漂亮女娃娃吃香，長得漂亮的，嫁人隨便挑啥。”

奶奶隨後說道:“年輕人的事，她自己決定，好不好也她自己選。”

老莫拿著旱煙杆，目光深邃地望著老屋後的大山，意味深長地悠悠說道:“年輕人難免不曉得好壞，你當奶奶的嘛，也還是要幫到把把脈，特別是女娃娃。古話說: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女娃娃嫁人還是很重要的。”

老莫老婆馬上壓低聲音說道:“你家子柒沒帶男朋友回來啊，是不是在城裡頭沒放假，所以沒一起回來喲。”

奶奶好像在認真思量著:“沒有，是沒得，她還小嘛，可能還沒想急著找男朋友。”

老莫老婆立刻悄聲說道:“會不會她在城裡找了，沒告訴你啊。現在的年輕人，難說。我那個么娃子，不就是在城裡偷偷耍起，等懷起了我們才曉得，不就只能嫁了嘛，唉，不慎重，不聽我們的話，現在兩口子窮得很，她男人屋頭也窮，父母還不帶娃兒，甩給我們帶，你看嘛，磨人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