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並不狹小,卻簡陋得找不到任何值錢的東西,唯一可以用錢來估量的,只有剛從省城帶回來的兩床羽絨被。
木頭床簡易而牢固,說它牢固,是因為至少我知道,爸爸媽媽結婚時,就睡在上面。我出生後,漆黑的夜裡我也在上面。媽媽走後,爸爸和幼小的我一起蜷縮在上面渡過每一個寒冷枯寂的夜晚。
後媽出現得比我想象中要早一些,她好像是盯著我媽走了後,不打一聲招呼就來了,於是,爸爸和後媽搬到新家去了。我也跟著去了,這張床便空了些時日。
這張簡易而牢固的床並沒有空置多久,因為爸爸也去世了,於是,奶奶帶我脫離了虎口,我又重新回到這張床上,夜也就變得更加淒冷而孤寂。
因為貧窮,我不得不在十四歲就離開故鄉去打工,於是床又被空置了,但奶奶卻好像每天都會整理它,好等待我突然回到家鄉的老屋,繼續給我一個兒時的夢。
盡管它簡易,簡易得夜裡時常發出輕輕的嘎吱聲,這嘎吱聲就像蒼涼的低語,在夢裡遠遠地搖旗呐喊著。
在外打工兩年多,在山裡已經寒涼的秋天,在院壩前的梨樹又飄落黃葉之時,我終於能回故鄉看看,看看已經蒼老的老屋,陪陪已經滿頭銀發的奶奶。
當春來梨花又飄落時,按我們山裡的算法,我就十八歲了。我沒法等到春來梨花飄落,因為貧窮,我還不得不再次離開家鄉。
夜晚來臨,我點燃那盞已經昏黑的油燈,夜如此熟悉,卻並不孤寂,因為多了一個謝小蘭。夜好像也不淒冷了,因為多了兩床羽絨被。
傍晚我本把其中一床羽絨被抱去了奶奶的床上,她卻又抱了回來,說她不冷。
簡陋的不只是這張床,房間和它很匹配,因為也足夠簡陋。
床靠最裡面的牆放著,因為山裡秋天來的早,寒冷的溫度從不遠處的雪山來得便捷,蚊子也早已逃之夭夭,所以床上的蚊帳已經被收起來。
坐在床上,仰頭就能看見爺爺特意為我做的半截天花板。天花板只有半截,是因為只有床對上去的這半間屋子有。
天花板也簡陋,是老楠竹做的,已經顯得有些昏暗,在這個貧寒的家裡,它沒能始終保持它的高潔品行,它早已失去它本來的色彩。
半截天花板,因為經常有老鼠在屋子裡溜達,好像它們並不嫌棄這個家如此貧寒,但我看見它們的身型和我兒時一樣,缺少營養,它們也和我一樣,好像無法舍棄這個貧寒的老屋。
老鼠大搖大擺地出沒,這是見怪不怪的事情,我並不害怕,兒時的我,反而覺得它們讓荒寒的歲月多了些生氣。但老鼠也去屋頂上的瓦上溜達,使得瓦上的塵埃飄然而下,為了讓飄然而下的塵埃不至於落在床上,爺爺就特意為我做了這半截天花板。
半截天花板還在,但爺爺已經不再了。
屋裡除了床和半截天花板,還有兩個並不精致華美的實木櫃子,一個是衣櫃,一個是能裝下好幾個人的儲物櫃,也還有一張梳妝台,兩條長木凳,都是媽媽的嫁妝。
媽媽不知懷著怎樣的心情離開了,但她離開時呼天搶地的哭聲,顯示她離開時極其無奈。
媽媽離開了,她的嫁妝還在,失去了主人的嫁妝,顯得死氣沉沉。
衣櫃裡並沒有什麽衣服,因為我沒什麽衣服需要放在衣櫃裡,衣櫃卻並不空置著,裡面放著媽媽從前不多的幾件已經破舊的衣。它們一直在裡面,
好似已經被人遺忘,卻整齊得一塵不染,應該是奶奶時常會收拾整理。 儲物櫃也沒空置,放著奶奶種的花生,山上撿的黑桃、板栗,還有曬乾的柿子。
梳妝台上的鏡子早已消失,我都已經記不清那鏡子是什麽時候被打爛的。
或許是爸爸和媽媽在一次爭吵中,鏡子壯烈地犧牲了,早已屍骨無存。爸媽一定時常吵吵鬧鬧,好像不如此,對不起元稹這句“貧賤夫妻百事哀”,對不起“貧窮夫妻度日難”這句老話。
媽媽是個漂亮的女人,山裡人都這樣說,後來也說我和媽媽一樣漂亮。
漂亮的女人總是愛照鏡子,盡管媽媽嫁到這個家來,從沒擁有過化妝品,也沒法對鏡抹胭脂,但她一定經常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悄然淚下。
鏡子破了不能複原,所以媽媽走了,我想應該是這樣。
我又回到了老屋裡,又坐在從沒營造過甜美的夢的床上,屋裡的一切都如此熟悉,好像都和從前一樣,或許顏色已經改變,只是昏暗的油燈在漆黑的夜裡, 無法映照出它們的真實色彩。
謝小蘭坐在床邊,懷裡抱著一籃子下午炒的板栗和花生,好像永遠也吃不夠,一邊慢悠悠吃著,一邊像坐在秋千上一樣,像夜風裡的梨樹晃悠著她的雙腿。
“這樣安靜的夜晚,我已經久別了。”
她塞一粒花生在我嘴裡,把花生殼隨手丟在地上,臉上並不失落和哀傷,好像是在回憶某個熟悉的場景,顯得意味深長。
“五姐,你不冷嗎?窩到被子裡去吧。”
“切,這天哪有那麽冷。么妹兒,你說我們的關系好不好。”
她淡淡地問出,讓我有些莫名其妙。
“怎麽不好,你可是我的五姐啊。”
“那我們七姐妹中,你和誰最好。”
“我們不是都一樣好嗎?”
她憤憤然瞟一眼我,顯得很失望:“我就知道,你不和我最好,可惜了我心裡把你當最好。”
她明明比我大兩歲多,此刻卻顯得像個小孩子,要無理取鬧。
奶奶說她是客人,我隻好安慰她:“好啦,我們最好,不生氣啊,你不是說要開開心心的嗎?”
她挪一挪屁股,像是要離我遠一點,但並沒有挪動位置,依然氣鼓鼓地說:“假話,你這分明是言不由衷的假話,你根本就不是和我最好。”
好像是夜太過寂靜,滋擾得她的情緒有些恍惚,沒來由地就要和我鬧。
我看著已經沒有鏡子的梳妝台,心裡有些吃驚,難道是爸媽以前的情緒還殘留在這屋子裡,只要兩個人待在這屋裡,就一定會爭吵。